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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上琴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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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清辞从晋王府的后门进去了。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衣,怀里抱着那只裂了缝的旧琵琶,手里攥着那枚白玉螭虎佩。后门的管事婆子验了玉佩,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没多说废话,把她领进了内院。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两座假山和一片海棠花林,她们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门前。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三个字:听雨阁。
听雨阁不大,一正两厢,正房三间,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和几丛竹子。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拔步床,一架梳妆台,一只半旧的螺钿衣柜,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一张琴案。管事婆子把她领进正房,指了指床上的几件新衣裳和一盒脂粉,说这是王爷吩咐备下的,让她梳洗换了,晚些时候王爷会来用饭。
管事婆子走后,沈清辞一个人站在正房中央,环顾四周。
窗外是暮色。西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院子里的竹子上,竹影投在纸窗上,婆娑摇曳。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是这座巨大王府里无数个角落里的日常动静。她站在那些动静的中心,却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朦胧而遥远。
她把琵琶放在琴案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目还是她的,可神情已经不一样了。在清音茶楼窗边坐着的时候,那张脸上还有一丝一息的、属于沈清辞的倔强和沉静;此刻坐在这座朱门深院的梳妆台前,她慢慢地把那一点残余都收了起来,像合上一只装了碎银的荷包,把口子扎紧,藏进最贴身的地方。
她换上了新衣裳,浅杏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料子轻薄柔软,贴在身上像一层温水。她用梳子把头发重新绾了,斜插一根素银簪子,薄薄拍了一层脂粉——不多,刚好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眼底的疲惫被遮住了一些,整个人便显得柔美了几分。
她看着镜中人,试着弯了弯嘴角。那抹笑意柔柔的、怯怯的、带着一点讨好和依赖,和茶楼里那个抱着琵琶说自己"不敢挂牌卖唱"的孤女一模一样。她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直到那抹笑容变成了肌肉记忆,直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已经习惯了。
天黑透了的时候,萧瑾来了。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暗纹袍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茶楼时随和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威势仍然让屋里的烛火都矮了几分。沈清辞站在门内迎他,屈膝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故意行得有些笨拙,动作生疏,像是初学乍练的。
萧瑾笑了,抬手虚扶了一下:"免了。府里规矩多,你慢慢学,不急。"
他坐下来,沈清辞给他斟茶。她的手有些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窘迫地红了脸。萧瑾看着她的慌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接过茶盏:"你弹琵琶的时候手可稳得很。"
"那不一样。"沈清辞低着头说,"琵琶是练惯了的,这种......这种伺候人的事,我不太会。"
萧瑾喝了一口茶,打量了她一圈:"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沈清辞说,声音又轻又低,"父亲身子不好,左臂残了,在城南一家布庄做账房。我......我进了府,不知道父亲一个人......"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萧瑾放下茶盏,沉吟片刻:"你父亲既然在金陵,我可以着人关照。外院还缺一个采买录事,若是身子不算太差,明日让人去问问,若他愿意,便进府当差,也好就近照应。"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真的惊喜——这份惊喜不需要演,因为萧瑾的话恰好踩在了她最需要的地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感激的话,最后却只是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哽咽着说了一句:"多谢王爷。"
那一声"多谢"里带着鼻音,像花瓣上要落不落的露珠,轻轻一碰就要滚下来。
萧瑾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可沈清辞后颈的汗毛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那只手此刻是温热的、安抚的,可她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可以在弹指之间让一支死士队伍把她全家屠戮殆尽,也可以在下一瞬就收回所有温情。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微微侧头,把脸颊轻轻贴在那只手掌上,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萧瑾的手指停在她耳畔,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拇指在耳廓上轻轻划过。沈清辞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没有把自己的脸从那手掌上移开。
"婉娘。"萧瑾收回手,嗓音低沉,"你好生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他起身走了,门外候着的随从和影卫无声地合拢上来,将他簇拥而去。烛火在他带起的风里摇晃了好一阵才重新稳住。沈清辞保持着屈膝恭送的姿势,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月洞门之外。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门边,把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背脊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把手放下来。
脸上没有泪。她早就不会在关键时刻哭了。
她只是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把呼吸一点一点地匀平,把心跳一点一点地按下去,让那具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微微痉挛的身体慢慢恢复平静。铜镜里映出她坐在门边的剪影——孤零零的,瘦瘦小小的一团,嵌在这座大到让人觉得空旷的、陌生而精致的屋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琴案前,摸了摸那只旧琵琶。琴弦在指腹下微微震颤,像在回应她——你知道的,我们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