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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男子 大师之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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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景熙抬了下手,几个侍从立刻将卷轴一合,老实巴交地站在他们家大少爷身后一字排开。
他抖了下折扇,刷一下打开,扇了扇风,眉头一挑,背过身去,左右踱步了两下,又对其中两个手捧卷轴的侍从的挤眉弄眼了一番。
那两个侍从也是神奇,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贼眉鼠眼,一个膀大腰圆,让人脑子里不免想起数个经典组合,若是披上长衫,手上再拿个醒木,还真是活灵活现。
钟景熙这样左转转,右看看,走来走去也不说话,目光四处乱看,似是在寻找什么。
啪地一声,他把折扇一合,又往手面里一敲,宛如打了鸡血一般道:“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手一展,豪情万丈道:“给我拿纸笔来!”
一张开化纸被哗啦一下铺平,又压上紫檀木的镇纸,少年站在案牍前手执兼毫指点江山,大笔一挥,宽袖随着手臂快速挥动,墨迹徐徐展开,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一番阵仗不免让人心生敬意,林曜日话到嘴边,硬是咽回去,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转头一看,江栖已经自顾自地拿着画卷细细欣赏起来了。
那画作确实极好,墨汁浓淡适宜,笔力非凡,泼墨写意与工笔结合,连发丝也描绘的清晰可见,只用黑墨就把人绘制的活灵活现,全都是美男,也不留美髯,有几张脸她甚至还在南风馆见过,确实是一模一样。
林曜日只看一眼就被惊到了,以她的功夫一笔画不出个蛋来,对这种精细手艺的人打心底里敬畏,压低声音感慨:“这都是他画的?就一晚上的功夫,你是怎么淘到这么神奇的人的?”
三江正细细的赏画,闻言似笑非笑道:“水里捞的。”
林曜日有些无语:“你当是鱼呢。”
还没等三江回答,那边清了清嗓子,啪一声放了笔,动作潇洒有豪气,溅出几滴浓墨。
一柱香还没到就成了?
“这么快。”林曜日按捺不住好奇心,忙走过去伸着脑袋去看,待看清画上的内容,嘴一下就张大了:“这……”
三江也识趣地没把钟景熙翻墙溜进来正好跳水里的事说出口,紧随其后慢悠悠踱步过来,看清纸上的内容没忍住挑了挑唇角,赞道:“颇有大师风范。”
她心里腹诽,这美术水准大概在二战结束的时候会有人赏识。不过嘴上她也没拉下夸,情绪价值这一块素来给的全面。
钟景熙听得一脸自信满满,爽朗一笑,故作谦虚弯了弯腰,学着书生样子拱手道:“谬赞了谬赞了。”
此刻,那张昂贵的生纸上正躺着一副看不出原型的滔天巨作——
隐约可以分辨出鹅蛋上添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眼角下各有两颗痣,美人风骨看不出来,只能说初具人形。
墨一大坨一大坨糊在纸上,黑得深邃又纯粹,好像月球表面那样崎岖。
几个侍从列阵一顿鼓掌,林曜日那口气噎得不行,尬笑之余咬牙切齿地转头看三江,看着对方脸上一派笑意,想起刚才自己那一顿不明情况的乱夸,只觉得这人大概是存心看笑话的。
钟景熙站起来,让没头脑和不高兴把画举起来供人欣赏,站在自己的大作前豪气万丈道:
“这位就是月淮,他未必是青城第一美的,却是美人里最出名的。瞧瞧,这挺翘的鼻子,柔顺的青丝,还有这两颗小痣。他的画像,天上地下,也就我这副惟妙惟肖。毕竟是名动一方的美人,这个神韵能拿捏的少之又少。”
林曜日一句我呸都快说出口了,心想难怪能跟江栖聊到一块去,一个喜欢自夸,一个特别能夸,真是黄鼠狼遇上了大肥鸡。
她这一啧声被三江恰好盖了过去,江栖声音清朗,温和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正气,捧起人来听不出虚伪,好像是真心实意那般:“天上地下,恐怕也只有你这一幅。”
钟景熙目光闪了闪,理了理沾了墨渍的袖口,转而问道:“所以……你们想听什么?”
三江也没在夸下去,沉吟几秒道:“不如就从近来出名的坊间传言说起吧。”
钟景熙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随从把画搁下来,添了茶,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
青城有个说法,一个人泪堂有痣,代表他平生多泣,命途多舛。
人生下来都有爹娘,卖进南风馆的也不是天生的孤儿,多半是家里实在没钱,活不下去了,只想拼一拼给孩子挣条活路。
这些小孩在五六岁的年纪哭爹喊娘地被塞进来,至少对爹娘还有印象,而月淮是外地来的流民,一群灾民轮流给他讨口吃的,一个冬天过去,能养他的几乎都死完了。
人都说红颜多薄命,他长得好看,像是天生欠了上天一笔债,生得苦,死得也惨。
三月前,有个喝得烂醉的客人摇摇晃晃地出门,走错了路,正好进了死胡同,醉倒在月淮房间的折角。
迷离间,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他当时还不太清醒,疑心是自己听错,大着胆子从纸糊的窗户往里看。
室内光线太暗,虚影朦胧,他瞧不大清,只看见模糊的影子。
等他视线渐渐清晰,却见一个四肢扭曲的人形吊在梁上,像个木头做的人偶,肌肉僵硬,手指骨节活动时都是卡拉卡拉的声响。
有些粘稠的液体顺着身体往下流淌,不是水流滴答滴答的质地,是像蛇一样,柔软安静地淌到地上,然后慢慢滑动。
醉汉脑子一麻,酒好像一下醒了大半,心跳如肋骨,双腿却打颤,死也迈不动腿。
忽然,那人头猛地拧向他的方向,地面上的东西忽然像活物一样朝他涌过来,他惨叫一声,终于屁滚尿流地,手脚并用爬下了楼。
楼下的人听他一说,纠集了浩浩荡荡十几人,在楼下踌躇半天,终于大着胆子推开房门。
门吱呀一下开了,里面干干净净,甚至还有股好闻的香味,却怎么也没找到他说的怪物,但月淮确确实实是自那天开始再也没出现过,而且渐渐南风馆发生了许多怪事。
有人私下里说月淮其实是被人玩死了,怨气太大变成了鬼。
钟景熙压低声音:“南风馆对这事可是守口如瓶,上上下下口风那叫一个严实,不肯多提月淮一句,有没有鬼我不好说,但这些人的这里……八成是有鬼。”
他用拳眼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一脸故弄玄虚的严肃。
三江若有所思,捧道:“钟小公子机敏无双,这等伎俩怎么可能逃过你的慧眼。”
钟景熙嘿嘿一笑,听得心里舒坦,往太师椅上一仰,抿了口茶润润嗓子,乐道:”跟江兄聊天就是舒服。”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互捧着,旁边的林曜日听到一半就皱起眉来,暗暗琢磨。
人偶?
这说的该不会是她跟江栖初来时撞上的傀儡吧。这么说来,当时紫雾退散后是留下了一股味道,让她到了南风馆闻到熏香都毛骨悚然的。
可是有不少旁门左道都有制傀儡的本事,但线索提示到这种地步,不免让她想起一个在这方面很有名的人物——魔族,即炼。
魔族里天生的魔头不多,疯了魔的人最多,其中有四个怨气最大,分别是即炼,逢鬼,焚柳和告妄,在人间胡作非为,一般修仙者碰上了也只能捏着鼻子绕路走。
即炼就是其中疯子中的疯子,有过把一城人奴役残杀的丰功伟绩,研究过怎么把人肉削得薄如蝉翼,手底下的傀儡不计其数。
她只能暗暗在心里祈祷,事情千万别像她想的一样棘手。
等她回过神来,钟景熙与江栖的话题已经变成了钟家。
钟家是青城最出名的家族,靠做纸起家,青城处处都是钟家的良田铺子。
现在人间正值乱世,皇帝的屁股未必坐得稳江山,但钟家在这青城一直是稳当当的土皇帝。
钟景熙凑的极近,身子正半压在桌面上,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对江栖道:“我老爹最近接了桩大生意,却天天唉声叹气的。听说是有个钱多没处烧的让他把青城有名的美人都找人画下来供他赏阅。纸,笔,画师,他都掏钱买下,还给不少好处,那排场跟老皇帝选妃似的。”
他努努嘴,示意那些被堆放在旁边的卷轴:“这些都是人挑剩下的退回来的,我才敢偷出来给你看,你要是想瞧瞧别的,我也没胆子拿。不过我可以给你画,保准一模一样。”
江栖笑吟吟地谢过,挑了下眉:“这些美人还不是最漂亮的?那最美的是谁?”
钟景熙却像被戳中什么,面色一僵,眼睛四处乱看:“我觉得现在的话……”
他支吾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抬起来指向江栖:“你?”
这下不只是江栖,林曜日也愣住了。
江栖忍俊不禁道:“我?”
钟景熙忙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一脸正气道:“先说好,我真没那种意思,毕竟我跑这里来都是趁着我爹忙偷溜出来的,不敢让他知道,只是来喝喝酒聊聊天,弹弹琴听听曲的,但江兄这种气质确实少见……而且,最近青城的美人越来越少了,走大街上都瞧不见一个。”
林曜日眸光一冷,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显然已经有了什么不好的猜测。
她忽然联想到刚才江栖翻开的画卷,清一色得皆是男生女相的美人,再联想到青城的现状——
恐怕已经有不少人丧命了。
审慎之余,她心里又升起几分担忧,与江栖对上视线,看见的还是那副笑容。
对方见她看过来甚至把弧度往上挑了挑,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她欲言又止。
那边钟景熙拍拍胸脯:“总之,我肯定是拿你们当朋友看待,毕竟你们还是我唯二交到的外面的朋友,不过……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们要想出去逛逛,我奉陪到底。”
他话头微转,目光落在三江袖口上,又很快移开了视线,笑道:“但那些神啊鬼啊的……总是不如及时行乐重要。”
三江沉思片刻,笑了笑道:“说的也是。”
她理了理袖口,让那纹路被重新掩盖。
这是一个用来招魂的符咒,只是直到现在依然奇异的在一个满是鬼怪的地方毫无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