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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012年8月 任务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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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天阴着,没有太阳。风从远处的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初秋才有的、薄薄的凉意。
盛若男起得很早,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一个人出了门。她叫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之后就没再说话。车子穿过城区的街道、城郊的水泥路,最后驶入一段只有两车道的小路,停在了陵园门口。
她下了车,没有让司机等。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柏树叶子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沿着主路往里走了大约十分钟。墓碑不大,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徐家萱”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1984年7月17日,卒于2008年4月13日”。
墓碑前放着已经干枯的花,那是上个月他们来的时候摆上的。盛若男蹲下来,把那些枯花收拢到一边,然后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碑前正中,“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你看看。”
“我没有贸然亮明身份。哥这么多年困在愧疚里,如果我突然出现,我不知道是救赎,还是再往旧伤口捅一刀。我得先亲眼看一看,这个家现在真实的模样。”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然后站定。脊背挺直,脚跟并拢,双臂垂在身侧。
一个标准的军礼。
手放下之后,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很久。风从柏树梢头穿过,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任务完成了。”她说,“萱萱,我知道你的愿望不是强制他们复婚,而是希望他们放下心结,各自获得安宁。他们已经直面过往,重新选择彼此,任务——真正画上句号。”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知道碑下面的那个人,一定听得到。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不急不慢,脊背依然挺着。走出陵园大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徐景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家来吃饭吧。”
盛若男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慢慢变薄,有一小片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
她拦了一辆车,心想——回家吃饭。
推门进去的时候,饭菜的香气先于声音迎了出来。
五个人围着餐桌坐定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徐占军在厨房里盛最后一碗汤,夏晓娟帮着把菜盘往中间挪了挪,腾出一个放汤碗的位置。徐景行坐在靠窗的那一侧,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对着瓶盖研究了半天,张浩坐在盛若男旁边。
夏晓娟调整了一下汤碗的位置,然后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口提起:“若男,婚纱已经改好了,腰线那里收了一下,你回头再试一次。”
“好。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夏晓娟摆了摆手:“场地定了,婚庆公司也对接完了,流程单我这几天发给你过目。”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盛若男和张浩之间转了一圈,“就是敬酒环节的细节,你们自己商量好,看是走传统路线还是从简。”
张浩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传统也行,从简也行,只要不用我喝太多酒,怎么都行。”
徐景行在一旁噗地笑了一声:“张浩哥,你这要求也太务实了。”
“没大没小。”盛若男白了他一眼。
桌上安静了几秒,筷子碰碗碟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徐景行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放下馒头,目光在父母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对了,爸,妈,你们呢?”
“我们什么?”徐占军抬眼看他。
“婚礼啊。”徐景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的理所当然,“他们十月份办婚礼,你们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徐占军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偏头看了夏晓娟一眼。夏晓娟正夹着一筷青菜往自己碗里送,闻言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放下筷子。
“我们啊,”她说,语气平平的,“家里人简单吃个饭就行了。”
徐占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接得很稳:“嗯。找个周末,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算把事办了。”
徐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两个人谁都没有笑,但脸上的神情是一样的,那种“早就想过了、不需要再多说”的笃定。
盛若男没有说话,但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夏晓娟的膝盖。夏晓娟偏头看她,盛若男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朝她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真好。”
夏晓娟嘴角弯了一下,也端起了碗。
徐景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嘟囔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又得当服务员了?端茶倒水摆碗筷什么的。”
张浩先笑了出来,笑声在餐桌上方轻轻荡开。
徐占军也跟着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你不想吗?”
“想——”徐景行拖长了尾音,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向椅背,摆出一副“我坦白从宽”的姿态,“订婚宴那天的环节,是我跟姑姑提前安排的。”
“哪个环节?”徐占军问。
“抛手捧花啊。”徐景行说得理直气壮,“还有那首歌。”
桌上安静了一秒。夏晓娟也放下了筷子,偏过头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的审慎:“你跟司仪沟通过的?”
“嗯。我跟姑姑商量好了。她提前跟婚庆公司打了招呼,我找司仪对了一下流程。”徐景行回忆着,“那个环节本来不存在的。正常的订婚宴流程没有抛花球,是姑跟司仪说‘加一个互动环节,活跃气氛’,司仪才加进去的。”
他偏头看了盛若男一眼。盛若男低头喝汤,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然后呢?”徐占军问。他的碗已经放下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
“然后我选了那首歌。我查了很久,想找一首适合的。最后觉得《分分钟需要你》最合适。”
“为什么是这首?”夏晓娟的声音也轻了。
徐景行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父母之间:“因为里面有一句词。‘咸鱼白菜也好好味’,就是不管日子好不好,只要在一起就行了。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要不要说出来,但他还是说了,“我觉得这就是你们。”
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盛若男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徐景行,又看了一眼徐占军和夏晓娟,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司仪本来推荐了一首更流行的歌,我说不行,我侄子点名要这首。司仪问为什么,我说‘你听就是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听完之后说,确实合适。”
徐占军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来,看着徐景行,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徐景行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父亲碗里。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用行动代替语言。
“行了,老徐,吃饭吧。菜都凉了。”
徐占军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立刻动。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慢慢放进嘴里嚼着。
夏晓娟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但她伸手覆在了徐占军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盛若男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一旁的张浩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
徐景行重新拿起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盘子里夹了一片藕放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
张浩端起自己的汤碗,朝徐景行的方向举了一下:“哼哼,你这场策划很有意义。”
徐景行愣了一下,然后也端起汤碗,跟张浩碰了一下:“好说好说,下次你结婚我再给你策划一回。”
“别了,”张浩笑着摇头,“一次就够了。”
盛若男终于没忍住,把碗放下,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夏晓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碟凉拌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徐景行送张浩和盛若男到院门口。张浩先上了车,盛若男在车门前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徐景行一眼。
“合作愉快!”她说。
徐景行的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微抬,笑了,“合作愉快!多亏你那天丢得准。”
盛若男笑了一下,弯腰坐进车里,车窗摇下来,她朝徐景行摆了摆手:“走了。我们学校见。”
“学校见。”
车子驶出巷口,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一下。
徐景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融进远处街道的暖光里,然后转身回了屋。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看见父母还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碗已经收了,但人没有离开。徐占军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儿子,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感动、还有一点说不太清的东西,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忽然长大的少年。
徐景行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爸,”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故作老成的轻快,“别想太多。你儿子厉害吧?”
徐占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厉害。比老爸厉害。”
夏晓娟没有说话,轻轻靠上徐占军的肩膀。
徐景行弯了一下嘴角,突然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抛出一句,“我爸,有一天声泪俱下得跟我说,‘自从有了你妈之后,我猜拳就只会出剪刀了’……”
徐占军和夏晓娟同时侧过头望向儿子,都是一副“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的表情。
徐景行咳嗽了一声——“因为你妈就是我的‘拳布’。”说完,他拔腿就跑,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
客厅里剩下愣在原地的两个人。过了几秒,徐占军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夏晓娟起初还绷着,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年少时,他是桥,她是路。兜兜转转许多年,惠而好我,携手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