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桥同归》枫糖泡泡

26、2012年2月 夏晓娟回家

　　初八一早，徐占军换上西装，坐进了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没人知道今天要谈什么。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房东那边，不跟他谈了。现有厂房租赁合同到期后终止，不再续约。新厂房的选址和建设方案，我三天内给大家。”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反对。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终于等到了”的默契。
　　一天的工作结束，他摘下蓝牙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窗外天已经暗了，玻璃上映着办公室暖黄色的灯光和他的轮廓。
　　几秒钟之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脸上换上了一种轻松的笑意，拨通了夏晓娟的电话。
　　“娟儿，晚上一起吃饭吧。”
　　“你忙完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像风一样柔。
　　“嗯。”
　　“那直接回家吧，”她说，“我在家里。”
　　“好。”他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我马上回来。”
　　“开车注意安全。”
　　车子在院门口停住的时候，引擎还没熄，徐占军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他没有把车开进车库，就这么停在院子里，推门下来，三步并做两步往屋里走。
　　家里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都照暖了。阵阵饭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浓郁气味。他在门口站了半秒，嘴角弯起来，推门进去。
　　夏晓娟迎到玄关，伸手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手指顺势抚平了衣领上的一道褶，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回来了。”
　　“你做了什么？好香啊。”他换了鞋往客厅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牛肉炒芦笋、清蒸黄花鱼、酸辣蒜薹、山药牛骨汤。都是他喜欢的口味。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他转过身，把夏晓娟轻轻按在餐椅上，自己进了厨房。
　　他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回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徐占军先给她盛了一碗汤晾在一边，然后夹了一筷牛肉放进她碗里：“辛苦你了，多吃点。”
　　“你也吃，”夏晓娟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看合不合胃口。”
　　“合。”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笑意没散，“一定合。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回来做饭？”
　　“上午去公司把离职手续办了。”夏晓娟夹了一筷芦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了的事，“下午没事，就过来了。然后……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做卫生了？”徐占军嚼着菜，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确认他准备好了，才继续说下去，“我把萱萱的房间打扫了。”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的筷子没有停，也没有皱眉，只是低头夹了一口饭，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说：“弄完了吗？”
　　“明天还想把衣柜里面的东西整理一下。”
　　“别太辛苦。”徐占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之后补了一句，“一会我去把房门打开，透透气。”
　　夏晓娟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不怪我？”
　　“怪什么？”
　　“我没有跟你商量就进去了。”
　　徐占军放下筷子，抬头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稳，“这是你的家。萱萱也是你的妹妹。没有什么需要商量的。”
　　夏晓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我明天再给你做晚餐。”
　　“好啊。”
　　饭吃到后半程，两人话不多，但筷子在盘子之间来回交错着。窗外的夜色浸透了整个院子，屋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投在餐厅的白墙上，安安静静的。
　　吃完饭之后徐占军上了楼。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一秒，然后伸手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整洁、明亮、空气清爽。书桌上的东西归置齐了，窗帘拉开着，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薄亮。
　　他点了点头，“清爽多了。”
　　身后传来夏晓娟的脚步声。她没有停在萱萱房间门口，而是径直走到了走廊最里间——那扇常年关着的小门。
　　“老徐，”她推开门，偏头往里看了看，“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张床？”
　　徐占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间狭小的杂物间里。一张折叠行军床靠墙支着，上面铺着薄薄的被褥，角落里搁着一个枕头，枕套已经洗得泛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声音闷在她的颈侧：“有时候会睡在这里。”
　　“睡这里？连空调都没有。”她没有挣开。
　　“那个房间里面有我们的结婚照。”他的声音轻下去，“那张床太大了。可能是我自己的错觉……那个房间里面有你的味道。我不敢进去。”
　　夏晓娟的背脊在他怀里轻轻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柔软下来。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伸手抚过他的左脸，沿着耳根，慢慢滑到锁骨。
　　“我那件针织衫还在里面，”她说，“当然有我的味道。”
　　他的手收紧了，把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她稍稍退开一些，仰头看着他，手指还搭在他的领口上，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温热的、等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东西。
　　“娟儿，晚上别走了。”
　　夏晓娟弯了弯嘴角，慢慢把手从他领口上放下来，转身往楼下走。走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呢。”
　　声音里带着笑，脚步轻快地踩在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