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拾光不渡

1、协议 林知许被父

　　手机屏幕亮到第三次时，林知许终于放下手里的样品册。

　　工作室落地窗外是江城最热闹的商圈，傍晚的霓虹一层层漫上来，把展台上那排粗陶香薰映得像某种安静的仪式。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指尖在拒接键上停了一秒，还是划开。

　　“知许，七点，望江阁。”母亲许岚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刻意放轻的人声，“你爸已经到楼下了，让老陈送你。”

　　“妈，我今天要盯布展。”

　　“布展可以交给其他人。”许岚顿了顿，语气柔下来，却更像一根浸了蜜的线，“顾家的意思，不好再推了。”

　　林知许没说话。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就吃个饭。你爸最近那批货款，”

　　“我知道了。”她截断后半句，把样品册合上。

　　挂了电话，她站在镜子前把低马尾重新绑紧。米色针织裙，浅蓝西装外套，耳坠是她自己品牌第一批打样的珍珠款。看起来温顺、得体、挑不出错，像一件被熨好的礼物。

　　陈妍从仓库探出头：“真去啊？那老头又要卖女儿？”

　　“别瞎说。”林知许把包挎上肩，“帮我看着那批栀子花精油，别让他们把标签贴反了。”

　　“放心。”陈妍晃了晃手机，“有事打电话你。对了，要真遇到极品，记得拍照给我嗑糖。”

　　“嗑什么糖，我是去谈判的。”

　　“得了吧林总，你谈判的时候最软。”

　　林知许没接话，推门走进电梯。

　　老陈的车已经停在园区门口。她坐进后座，真皮座椅散着一股过于干净的味道，像是每一次使用前都被仔细擦拭过。车窗外的街景渐次繁华，她却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三年前她用私户里的第一笔项目款租下那间工作室时，父亲林振国说过的话犹在耳边：“玩玩可以，别当真。”

　　「知许」做得不算大，一个生活方式品牌，连带一间小型策展工作室。钱没赚多少，名声倒是干净，她喜欢这件事，便愿意往里砸时间。只是这份喜欢，在林家眼里从没那么重要。

　　望江阁的包厢在顶层。

　　林知许推门进去，林振国和许岚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两侧，对面空着两把椅子。桌上菜没动几筷子，显然是等人。

　　“来了。”林振国抬眼，“坐。”

　　她没坐。

　　“爸，顾家那位什么来头，你们清楚吗就让我来？”

　　“顾砚声，顾家长孙，顾氏集团现在的掌舵人。”林振国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份财报，“三十三岁，没婚史，身边干净。一九九二年生人，比你之前推掉的那些强百倍。”

　　“我没说他不好。”林知许垂下眼，“我说的是，我不想见。”

　　“由不得你。”

　　四个字落下来，包厢里静了一瞬。

　　许岚连忙打圆场：“知许，爸妈也是为你好。你先坐下，见了人再说，好不好？”

　　林知许抿着唇，指尖攥紧包带。她不是没抗争过，大学毕业那年推掉过联姻，砸钱做工作室，把自己忙得团团转，以为跑得够快就能躲掉。可林家那点产业像一条湿滑的绳，她挣一分，父亲就收紧一寸。

　　她刚要开口，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道低而冷的声音：“抱歉，路上堵。”

　　林知许抬起头。

　　进来的人很高，肩线平直，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生得极冷，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霜。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文件袋，姿态恭敬。

　　林振国和许岚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顾总，快请进。”

　　顾砚声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两位长辈，直直落在林知许脸上。

　　那眼神没有打量，也无试探，反而像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甚至知道她会穿什么。

　　林知许后背一紧。

　　“林知许。”他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

　　她没应声。

　　顾砚声似乎也不在意，转而对林振国道：“林总，我想和林知许单独说几句。”

　　林振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当然，年轻人有话聊。我们去隔壁茶室。”

　　许岚拽了拽丈夫的袖子，两人几乎是快步离开。包厢门被带上的瞬间，林知许听见父亲在外面低声说了句“看来有戏”，尾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冷。

　　“坐。”顾砚声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

　　“不用。”林知许站着没动，“顾总有什么事，直说。”

　　顾砚声看了她两秒，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没进眼底，却让整张冷脸松动了一瞬。

　　“你比我想象中更难搞。”

　　林知许皱眉。

　　他从身后男人手里接过那份文件袋，抽出一叠纸，推到她面前。

　　“婚前协议，三年期限。”他说，“条款不多：第一，在外维持夫妻关系；第二，婚后同居，互不干涉私生活；第三，共同维护婚姻生活；第四，三年后若你想离，我配合。你继续经营你的工作室，我继续做我的事。”

　　林知许低头看着那几页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协议婚姻。”顾砚声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笔并购案，“你父母想让你嫁进顾家，我爷爷想让我尽快成家。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她攥着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顾总是不是太自信了？我连相亲都不想相，凭什么跟你结婚？”

　　“因为你也不想被安排。”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投进湖面。

　　林知许猛地抬头。

　　他仍然坐着，姿态放松，目光却锁住她：“你推掉过三次联姻，砸钱做工作室，搬到离林家老宅最远的小区。你以为跑得掉，但你父亲最近那笔货款，月底到期。”

　　她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今晚本来打算拒绝后直接去机场，后天的行业展你投了三百万。”顾砚声语气没有波动，“林知许，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也是被人催烦了，需要一位太太让爷爷安心。你正好需要摆脱这些安排，我正好需要一位合适的人选。”

　　“人选？”她冷笑，“满江城的名媛，顾总随便挑。”

　　“她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顾砚声安静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移向她耳坠，又落回她眼睛。

　　“她们不会问我凭什么。”

　　林知许愣住。

　　她以为他会说门当户对，会说她干净省事，甚至会说她长得顺眼。可他没有。他说的是，她敢问他凭什么。

　　这算什么理由？

　　“三年。”顾砚声重新开口，“这三年里，你父亲的货款、你工作室的资金、你后天的行业展，都不会出问题。作为交换，你扮演好顾太太。三年后你想走，我签字。”

　　林知许盯着他：“你不怕我拿了好处就反悔？”

　　“你不会。”

　　“你又知道？”

　　“你宁可砸三百万做个展，也不肯低头要林家一分钱。”顾砚声把钢笔放在她面前，“林知许，你的傲气比你的命还硬。”

　　她指尖一颤。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她最隐秘的骄傲里。她确实看不起林家那些弯弯绕绕，也确实用尽全力想证明自己不靠家族也能活。可他凭什么一眼就看穿？

　　“明天早上九点。”顾砚声起身，“我来接你领证。民政局九点开门，你不用赶。”

　　林知许反应过来，他从没打算今晚就带她去任何地方。这个人连相亲现场的流程都算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是明天早上？”她问。

　　顾砚声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住，侧过脸。

　　“因为你今晚需要睡一觉，想清楚。”他说，“我不想你后悔。”

　　门被带上，包厢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知许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男方签名处已经写好三个字：顾砚声。

　　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她拿起那支钢笔，笔身是冷的，握在手里却有些发烫。窗外江风涌进来，纸页被吹得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目光落在签名旁边的一行小字上。

　　协议日期：明天。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三个字。

　　第一条结果：顾氏集团新任总裁顾砚声出席集团年会，配图是他今天穿的这套深灰色西装，站在一众高管中间，眉眼冷得像雪。

　　第二条结果：顾氏集团掌权人顾砚声，幼年丧母，十七岁曾遭遇绑架，左手腕留有一道旧疤。

　　林知许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绑架、旧疤、十七岁，这些字眼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却让她蓦地想起他递笔时袖口滑落的那一瞬。腕骨清晰，皮肤上似乎真有一道浅色痕迹。

　　她还没想清楚，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许岚带着笑走进来。

　　“知许，顾总跟你说了什么？你爸说，”

　　“妈。”林知许关掉屏幕，把协议折好收进包里，声音出奇地稳，“明天早上，我要去趟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