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宫记》上原惠子

4、炼金会议（上） 回到房

　　回到房间以后，林穗先关上门，然后一头扑到了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叹。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明明前面聊得那么好，公主愿意请她喝茶，听她讲故乡的事情，还主动将尾巴递给她摸。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倒好，把一切都搞砸了。

　　想到弥蕾雅最后生气驱逐自己的模样，她又把枕头往脑袋上按了按。

　　林穗在床上翻了两圈，最后坐起来，抱着枕头发了一会儿呆。坐了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枕头放回原处。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做一点正事。自己昨天夸下的海口，基本还没兑现呢。若是既拿不出本事，又先把帮助自己的公主得罪了，那她这位异界贵客的前途，恐怕就很值得担忧了。

　　反过来说，只要她能认真做事，确实给这里带来些好处，以后总还有机会重新与公主建立关系的。

　　到时候再好好赔罪也不迟。至少也能让对方知道，自己除了会盯着尾巴傻笑，还是有些其他优点的。

　　林穗想到这里，终于下了床，然后要来了一些纸和笔。

　　纸张比林穗惯用的打印纸厚一些，颜色微微泛黄，摸起来却还算平整。她拿起羽毛笔试了试，刚写下第一个字，笔尖便留了一团略大的墨迹。

　　林穗沉默了一瞬，昨天吹嘘自己学识渊博，今天却连笔都用不太明白。

　　好在这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问题，她在纸角试写了几行，调整了蘸墨的多少，总算能写出比较稳定的笔画。

　　真正开始思考以后，林穗反而渐渐静下了心。她先列出了昨天向宫廷学者索要的东西，又在旁边补充了需要询问的问题。

　　之后，她另取一张纸，开始整理自己记得比较清楚的基础关系式。一些多年以前背熟的公式，此时竟然比她想象中更容易想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了一串串字母、数字和符号。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在纸张最上方补上一行字：“以下关系在本世界是否适用，待验证。”

　　待到林穗写满几张纸后，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穗小姐，您要的材料已经陆续送到炼金室了。几位学者正在那里，想请您过去一同探讨。”

　　“好，我这就来。”

　　林穗放下羽毛笔，等纸上的墨迹稍干，便将几张草稿整理好，带着它们出了门。

　　在侍从的带领下，她穿过两段回廊，来到一间位置稍偏的房间。门刚打开，便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柜子，以及柜架上大大小小的瓶罐或盒子。

　　玻璃器皿、陶制容器、天平、小炉子，还有矿石与金属。桌边摊着几本厚书，上面的字根本看不懂，旁边则摆着盛放粉末的浅碟。

　　林穗的精神顿时振奋起来，虽然器具的形状与自己熟悉的不太一样，但总算有点回到专业领域的感觉了。

　　然而，她刚往里走了两步，目光便停在了其中一个学者身上。赤金色的头发，浅绿色的长裙，还有那条让她不好意思多看的尾巴。

　　弥蕾雅正拿着一把小匙，将少量粉末拨进碟中。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与林穗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殿下？”林穗下意识将手里的草稿抱紧了些。她还没想好下次见面该怎样赔罪，这次见面就已经来了。

　　“怎么了？”弥蕾雅放下小匙，看了她一眼，“其实我也是炼金术学者，需要我向你展示学位么？”

　　“啊……原来如此。”林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门边，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往里走，还是先说两句道歉的话。

　　公主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上，说道：“那是你准备的东西？”

　　“是，这是在下的一些小想法，还需要验证。”

　　“那就拿过来吧。”

　　“好。”

　　林穗连忙走过去，将草稿放上桌，一时表现得有些局促和紧张。

　　昨天与她交谈过的长袍男子走了过来，向她一一介绍各种材料。其中有一些是原本就有的，有一些则是按照女主要求搜集的

　　林穗认真点头，逐一看了过去。实物摆在面前，至少比昨天纯靠语言交流方便多了。有些金属她能大致认出，有些粉末与晶体却实在难以判断，只能听对方介绍，再与自己熟悉的东西进行比较。

　　几位炼金术士也不催促，只在旁边看着，偶尔回答她的问题，他们显然都对异世界的学问很有兴趣，这反而让林穗稍稍放松了一点。

　　“你今天倒是谨慎了许多。”弥蕾雅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道，“是害怕自己露馅了么？”

　　林穗拿着一只装有矿石的浅盒，闻言抬起头，说道：“毕竟有许多东西还不认识，不能随便动手。”

　　“原来你知道这个道理。”公主说得十分平静，林穗的手却顿了一下。

　　长袍男子颇为赞同地点头道：“确实如此，即便是炼金术士，面对材料时也不能大意。”

　　林穗只得尴尬地点了点头，好在弥蕾雅虽然嘴上不太客气，但在介绍材料时却十分认真。见林穗不认识瓶身上的文字，她便将用途与注意事项都解释了一遍，还拿来几张小纸，让她用故乡的文字重新做标记。

　　“免得一会儿拿错了，又说我们的名字难记。”

　　“不会的，多谢殿下。”

　　林穗接过纸，老老实实地开始做记录。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停在了一瓶蓝色晶体上。

　　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结晶。那种蓝色让她感到相当熟悉，她拿起瓶子看了看，又放到光下观察片刻。

　　“这个是什么？”

　　长袍男子报了一个陌生的名称，随后介绍了它的来源与用途。林穗听完，心里渐渐有了猜测，这个东西应该就是天然的硫酸铜了。

　　“我想先用这个做个简单的尝试。”她说道，“再借一小块铁，表面干净些的。”

　　“这便是你准备展示的炼金术？”弥蕾雅看向她手里的瓶子道。

　　“先确认一下材料，若它真是我认识的东西，应该就能够完成炼制。”

　　“应该？”

　　林穗看了她一眼，然后道：“毕竟我无法确保两个世界存在完全相同的客观规律。”

　　弥蕾雅唇角微微一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旁边取来器皿，又替她找了一片铁。林穗检查了一下铁片，将表面彻底清理干净，随后取少量蓝色晶体，用水配成溶液。

　　玻璃器皿里的水逐渐染上蓝色，她轻轻晃动容器，等晶体溶解后，才将铁片放了进去。

　　几位学者围过来，目光落在液面下。这里没有强光，也没有烟雾，更没有想象中剧烈的沸腾。

　　林穗则盯着铁片，心里多少有些紧张。虽然这只是一个很基础的实验，但很大程度上关乎两地是否存在类似的化学规律。

　　片刻后，铁片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变化。一层红褐色的物质渐渐附着其上，在蓝色溶液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清楚。

　　“果然可以。”林穗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喜悦。

　　“你看起来比我们还高兴。”

　　“因为这说明，我学过的东西在这里至少有一部分是能用的。”

　　长袍男子看了看纸，又看向铁片，然后道：“这是铜吧，类似的现象我们以前也见过。”

　　“是的，析出来的就是铜。”林穗点头道，“所以这并不是把铁直接变成了铜。铜原本就在溶液里，只是经过反应，换了一种形式出现。”

　　她在纸上写下了反应式，仔细讲解了一下置换反应，尽量用对方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铁与溶液发生了什么变化。

　　有些概念需要绕很大一圈才能说明白，而对方提出的问题，又会涉及她尚未理解的本地理论。

　　但比起昨天，交流总算有了一个共同的讨论对象。看着眼前的铁片与溶液，双方至少能明确自己正在讨论什么。

　　一位年长的炼金术士指着反应式，询问这些符号是否各自对应一种固定的物质。另一位则关心林穗能否提前判断其他金属放进去以后会怎样。

　　林穗一一回答，讲到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也没有硬撑，只表示得先知道材料是什么。

　　几位学者并未露出昨天看手机时那种震惊的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这个小小的反应在他们而言实在稀疏平常，但至少证明面前的人拥有些真本事，不是什么胡说八道的骗子。

　　“有意思。”长袍男子说道，“你们将这些变化，用这样的符号记录下来，倒是十分简便。”

　　林穗笑了笑，然后道：“等彼此的名称对上以后，还可以写得更清楚一些。”

　　她说着，想伸手去拿桌子另一边的草稿，身体刚向前倾，左腿便传来一阵酸疼。

　　林穗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弥蕾雅则立刻看了过来。

　　“腿还疼？”

　　“有一点，不碍——”

　　话没说完，一把椅子已经被拉到了她身后。

　　“坐下吧。”

　　林穗看看椅子，又看看公主。弥蕾雅将那几张草稿递给她，语气仍然有些生硬。

　　“这里没有规定，讲学问一定要站着。医师也说过，你需要休息。”

　　“谢谢殿下。”

　　林穗乖乖坐了下来，心情忽然比刚才还要好一些。至少公主还愿意关心她，那事情应该就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