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67、在下定会老老实实挨黑宗主的揍 霍英震惊得

　　霍英震惊得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可姬绯连眼皮都没抬。他下巴微收，视线像被一根线牵着般直直钉在皇甫翼身上。那目光平稳得近乎静止，瞳孔里映着皇甫翼盘坐在兄长膝头的小小轮廓。窗外日光斜切进来，恰好在他左颊与脖颈交界处投下一道寸许宽的明暗分界，分界线以上的肌肤被光照透，细小的茸毛都清晰可辨；分界线以下则沉入椅背的暗影里。他就保持着这个侧身的姿势，背脊微微弓起，手肘搁在扶手上，十指交扣，如雕像般纹丝不动。

　　黑苍侧过脸，神色略带高傲的撇了霍英一眼，跟着看向皇甫翼。

　　殿门外传来一声雀鸟啁啾，短促而清亮，在三人之间这片沉默里打了个旋儿就散了。霍英张着嘴，那句疑问的后半截还悬在舌尖没落下去，看着面前两双同时转向幼童而不看自己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终于把嘴合上了。

　　被皇甫志搂着哭了半天的皇甫翼，正在用小手一下一下抹去胞兄面颊上的泪痕。等到皇甫志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皇甫翼才拉着他的前襟示意他坐回椅中，自己则顺着皇甫志的腿面攀上去，端端正正坐在皇甫志腿上，两只手掌乖乖搁在膝盖上。

　　“多谢仙尊关心。刚到旧世那阵子，不熟悉二圣喜好。二圣当年在八红一雨塔下算计落空，被锁旧世，吃了个天大的亏还没地方报复，积郁多年。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修士，当即逼问在下如何进来的。”

　　“可在下见二圣表情凶恶，修为极高，不敢擅自带二圣返回新世，遂带着他们四处乱跑。”

　　“界眼久寻不到，天圣恼怒，朝我的右耳朵吹了一口气。自那之后，慢慢的，右耳朵就听不见声音了。”

　　他看向黑苍，惨笑一声：“当年不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被穷追不舍的黑宗主气势吓到，一咬牙，不管不顾的穿过了那面红色旗子模样的标记，谁知那正是通往异世那道结界的界眼！可再后悔，也回不去了。”

　　“可惜凡事没有如果。早知如此，当初在黄泉谷时，在下定会老老实实挨黑宗主的揍，想来，黑宗主身为宗主，也就是给在下点教训，不至于怎么样。出完气，在下回家躺三个月也就养好了，不应过那道界眼的。”

　　黑苍：“……”

　　大殿内的人动作一致的扭头，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转向皇甫翼的右耳朵。

　　半响，皇甫班挤出一句：“……真的聋了？”

　　皇甫翼没有应声。他脑袋微微往皇甫志怀里偏过去，肩膀向内收拢了半寸，两条腿靠拢得更紧了些。

　　皇甫志刚止住的泪又涌上来，左手拢住皇甫翼的后脑勺，右手哆哆嗦嗦探出去，沿着耳廓边缘缓缓描了一圈，从耳垂摸到耳尖。然后——

　　“二哥——”

　　一个没忍住，皇甫志又抱着皇甫翼嚎啕大哭起来。

　　一阵微风吹起，子悟从座位里站起来，袍角轻轻扫过扶手。他走到皇甫志身侧，蹲下去，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两指间凝出一缕细若蚕丝的白芒，白芒探入皇甫翼眉心正中，阖上眼，将灵力在皇甫翼体内游走了一个来回。

　　白芒消散后，子悟睁开眼，摇了摇头，两根手指收回袖中。

　　“耳脉通畅，血气运行无滞，内里不见任何淤堵或损伤。晚辈见识浅薄，看不出症结所在。”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保生宗宗主亲口说查不出病因，便意味着这道损毁不在血肉筋骨之列，不在经络气血之间，怕是治不好了。

　　“没……没事……”

　　在皇甫志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中，皇甫翼从胞兄怀里挣出半边身子，两只小臂伸出去环住他的脖颈，红了的眼圈被压进皇甫志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料中传出来，又平又软：“已经惯了。”

　　端木一抬起右手食指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重，却恰好截断了殿内绵延的沉寂。他转向皇甫翼，双肘撑在膝上，身子略微前倾。

　　“贤弟不愿重回天机宗执掌门户，可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皇甫翼从皇甫志肩窝里抬起脸，鼻尖蹭得泛红。他偏头看向胞兄，目光在皇甫志面上停住了。

　　“三弟这些时日主理宗务，我虽不在跟前也听人说了，调度弟子、收发文书、应对各宗问询，桩桩件件没出过差错。这副担子，三弟挑得起。”

　　皇甫志疯狂摇头，双手扣住皇甫翼的肩膀：“二哥，我是临时顶替的，大哥回来了我自然交回去——”

　　“擅自私逃，失手遭擒，困在敌营中作质子还不肯自裁了断。”

　　黑苍的声音从高处切下来，不紧不慢，每个字落地都带着分量：“以这般行迹，还想继续坐在天机宗宗主的位置上？”

　　作为常华宫麾下第一大宗门炎明宗的宗主，黑苍这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分明是不想让皇甫班继续在天机宗宗主的位置上呆了啊！

　　皇甫志神情一变，哭都顾不上了，攥着皇甫翼肩膀的十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口，才挤出一句话：“黑宗主，我大哥行事确有不当，但当时情形凶险——”

　　霍英扭头向他一瞥，目光似笑非笑：“你也知他行事不当。”

　　皇甫班后槽牙咬紧又松开，猛地把目光投向端木一：“端木兄究竟想如何处置？”

　　端木一面色纹丝不动，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皇甫兄不会以为，堂堂一宗之主违背承诺、擅自离守，致使守心仙尊被迫踏入陷阱、黑兄三魂七魄散落青嵩山，常华宫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吧？”

　　他声调平平，语气里听不出责难。可皇甫班却仿佛被当场抽了嘴巴，耳根却腾地烧起来，面皮绷得像要裂开。

　　“……自然不能。”

　　“天机宗立宗以来，宗主之位始终在皇甫家嫡系中传承。皇甫兄既然不宜再居此位，论德望论才具，本当由二公子接掌。但二公子受了邪修术法荼毒，右耳有疾，身子不便操劳。如此算下来，只剩下三公子了。”

　　端木一将茶盏搁回桌面，盏底碰触檀木发出一声清响。“这般安排，皇甫兄可还有异议？”

　　被人当众逼着退位，皇甫班面皮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端木兄，我不是贪权恋位。天机宗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三弟的年纪摆在那里，接掌之后碰上大事恐怕镇不住场面。”

　　此言一出，连原本垂眼看自己身上清乐宗袍服松树纹样的林往羲都听不下去了：“皇甫兄，缺乏经验可以多听长老们的主意。方才三公子与二公子手足相顾的情形，在场诸位都看在眼里，想必他为了门中上下千余弟子，也肯下苦功夫磨炼的。”

　　他顿了一顿，垂下眼睑重新望向袖口的纹样，声音低了几分却清晰可闻：“皇甫兄莫怪在下直言，倘若三公子也担不起来，宗主之位轮不轮得到皇甫家继续坐着，可就难说了。”

　　皇甫志原本那句"我不行"顶在舌尖，被林往羲这话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呆呆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甫翼在他怀中缩了缩，露出不忍的神色。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右手覆上皇甫志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背，轻轻拍了拍。

　　左首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姬绯身子前倾，一只手扶着桌面撑着上半身的重量，另一只手朝皇甫志的方向抬起来，指尖微微发颤。

　　“三公子……烦劳你把二公子……抱过来。”

　　皇甫志骤然抬头，对上姬绯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正伸手招呼他过去。

　　“仙尊？”皇甫志抱着胞兄走到姬绯面前。

　　姬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覆上皇甫翼的左腕脉搏处；又伸出左手，同样覆上右腕。两只手同时贴合脉门时，他阖上眼，眉头先是蹙紧，又缓缓松开。

　　约莫二十息之后，姬绯睁开眼。他额上的汗珠已经汇成几道细流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后背的衣料洇出一大片深色湿痕，整个人从椅面上滑下去半寸，手肘勉强撑住桌沿才没栽倒。

　　“二公子……魂魄受损……应是被轩辕黛施以分魂术却恰巧法力不足导致……万幸保住了魂魄……待打开旧世……就可以元神复位……彻底好了。”

　　说完这句话，姬绯身子便朝一侧歪过去。

　　黑苍几乎在他倒下的同时从座位里弹起来，三步跨到近前，左手揽住姬绯后腰，右手托住他后脑，把人整个拢进臂弯里。

　　姬绯的额头撞上黑苍胸口衣料时发出一声闷响，人已经阖了眼，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

　　皇甫翼被抱在皇甫志的怀里，突然扭过脑袋，右手抬起，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右耳廓。他偏了偏头，左耳贴向殿门外——那里有弟子巡逻经过的脚步声。他又偏了偏头，右耳朝同一方向侧过去。

　　“我的耳朵……能听见了？”

　　“哎呀，怎么又没忍住，” 子悟三步并两步冲到黑苍身旁，探手按上姬绯颈侧脉管，指腹下压了两息后他猛地抽回手，转头对殿内众人说，“快快快，送仙尊回寝房——”

　　皇甫翼从皇甫志怀中挣下来，两只小腿飞快倒换着往姬绯的方向跑。他跑出去三步便生生钉在原地，脚尖还翘着没落下。

　　黑苍阴着脸，将姬绯打横抱了起来，转过身，目光从皇甫翼脸上扫过时，眼睑压低了半分，那道视线像一道栅栏横在皇甫翼面前。

　　然后，他拂袖而去。

　　“除了藏锐兄，谁也不用来！”

　　黑苍说完便朝殿后走去，后襟被风带起一角，露出腰侧佩剑的剑鞘末端。子悟在他身后跟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端木一招了招手：“宫主，让人在后面跟着，别走太近就行。仙尊这回耗得狠了，没一个月缓不过来。”

　　扑通一声，皇甫翼当堂跪下，朝着黑苍离开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晚辈叩谢仙尊大恩！叩谢黑宗主谅解！”

　　“二哥！”呼声传来，是大喜过望的皇甫志。他声音战栗，弯腰将胞兄抱起：“右耳朵真的好了吗？能听到吗？”

　　皇甫翼还有一点懵，他抬头回望皇甫志，字字清晰：“都能听到了，两只耳朵。”

　　端木一原本已经从主位站起来，闻言重新坐回去，抬手唤来一名守殿弟子低声嘱咐了两句。那弟子领命小跑着追出殿后，脚步声从急渐缓，被转角吞没。

　　然后，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在站在原地、右手还举在耳边的皇甫翼身上，唇角微挑，弧度不大却带着实打实的笑意。

　　“这下，贤弟可不能再推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