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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我一定要亲眼见到这座塔被拆掉 “我们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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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的选。”姬绯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一辆推车上。那里有一块雕着瑞兽麒麟的方石,麒麟怒目圆睁,犄角狰狞,石面却染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已经发黑,渗进了石头的纹理之中,像是石头自己在泣血,“这个孩子心有不甘。他要知道,为这些石头屠城灭口的真凶来自哪里。”
话音未落,黑苍只觉身子一轻,魂魄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陡然拔离地面。两人随着那男孩的魂魄,从凶手的背包上倏地转移到了那块麒麟石上。一入石中,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外界的喧嚷被厚重的石料隔绝,只余下一层极细微的震颤,像是石头深处有个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此后一路颠簸。石块被运到码头,装上早已备好的船只。船身吃水极深,船夫们赤裸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号子声此起彼伏。船只扬帆南行,又折向东北。水面由宽变窄,由浊变清。靠岸后,石块又被搬上马车,轮声辘辘,日夜不停。马车碾过泥泞,碾过碎石,碾过无数晨昏。姬绯与黑苍栖身石中,感知着这个男孩魂魄的倔强与疲惫。几度日升月落,阴山那铅灰色的轮廓终于刺破天际,横亘在众人面前。
阴山到了。
姬绯、黑苍与子悟三人,又见到了那座邪气的塔。
只是此刻的八纮一宇塔,不过建到后世一半的高度。塔身骨架嶙峋,如同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手,五指尚未完全合拢。塔下空地上,掠夺来的山石整整齐齐地码放成阵,一名长老模样的修士来回巡视,灰白长发在尘土中翻飞。往来门的弟子高声呵斥着百姓抓紧施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刺耳。锤凿声、斥骂声、石块碰撞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如雾,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可以走了。”姬绯轻声道。他的目光落在塔基处,声音压得极轻极快,仿佛怕惊扰了栖在石中的魂灵,“这孩子经过如此波折,还能保持魂魄清醒,实在罕见。但他至今不肯现身,我们不能强求。回去后击碎结界,塔内被锁的魂魄便可脱困——生魂归家,冤魂往生。再拆掉这座来路不正的邪塔,把石块送回金陵,此事才算了结。”
“这个孩子的魂魄附在石块上,若运气好,或可随着其他冤魂离开这里;运气不好,只能魂飞魄散了。”
黑苍刚要应声,一股威压兜头罩下。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八纮一宇塔半成的塔身上,四个武人形态的浮雕像周身上下邪气翻涌,四股黑烟如毒蛇般探出塔身,在半空中绞成一张扭曲的网。它们似乎嗅到了男孩的魂魄,催动法力,要将这个不肯入黄泉的亡魂死死压住。
黑苍的手瞬间按上鲲鹏剑柄,剑身半出,寒光乍泄。但他只拔了一半,便被姬绯拦住了。
“我来。”
黑苍转头,姬绯已经握住不惑剑。剑未出鞘,周身已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寒光,如同月华凝成薄霜,覆在肩头。看那架势,是要提前击破塔身外的青色结界。结界一破,武人像上的法力失去依托,单凭符咒便可解决。
“喵!”一直以魂魄之态伏在姬绯肩头的不白也没忍住。它四足一蹬,乌黑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腾空跃起,直扑那四个武人像。跟着姬绯修行多年,不白的灵力比寻常修士还要强横几分。一爪子挥过去,五道银亮的弧光撕裂空气,如沸汤泼雪,登时便将那四股邪气拍得四散逃窜。
与此同时,一团白光自麒麟石块上骤然升起,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破石而出。光芒急剧扩张,形成一层白金色的薄壁,将麒麟石、姬绯、黑苍、子悟,还有跳回姬绯肩头的不白一同拢在其中。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落在肌肤上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像是寒冬腊月里忽然被人裹上了一件尚带体温的裘衣。光芒中心,一名蓝衣少年渐渐显出身形。他大约十岁年纪,眉目清晰,一袭靛蓝衣衫纤尘不染。他双拳一抱,躬身施礼,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晚辈金陵城颜家长子颜真意,谢猫灵援手,拜见三位前辈!”
姬绯、黑苍与子悟三人同时回礼。姬绯细细端详着少年,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怯懦或慌乱:“这四个武人像上附着什么东西?力量似有不足,但你一人抵挡,也是辛苦了。”
蓝衣少年直起身,声音不疾不徐:“是阴山本地信奉的邪物。力量来自四只贪图人间烟火、不肯入轮回的蟾蜍魂魄。”
四只蟾蜍?
姬绯眉心微动,点了点头:“难怪力量不强。此等兽类,自然比不上人族魂魄的坚韧。”
蓝衣少年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里却全是寒意:“他们也试过用人的魂魄来代替。试了几次,人都死了,没一个肯留下。只有这四只蟾蜍,贪着那些恶人供奉的香火,赖着不走。”
过了好一会儿,姬绯才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小公子勇气非常,在下佩服。可这里远离家乡,既无供奉,又无亲友。如今大战在即,小公子可愿随在下离开,寻来有道之人,超度往生?”
“不了。”少年拒绝得干脆,没有任何犹疑,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那座半成的黑塔,火光映在他眼底,一跳一跳地燃烧,“这些恶人害死了我们全家。杀人夺来的石块建成了塔,塔身不塌,我决不甘心离开。我要日日夜夜和那四只蟾蜍相斗,让这座塔的结界不得安宁。”
原来如此。
子悟心下豁然。当初姬绯察觉结界有不稳之处,坚持靠近塔身,黑苍阻拦不住,正是因为眼前这个蓝衣少年的魂魄在塔底与那四只蟾蜍纠缠不休,才让结界出现了时隐时现的裂隙。
“可是,若在下告诉小公子,”姬绯上前一步,语速放得更慢,“此乃阴山往来门的恶行,现已被常华宫发现,我等此番前来,便是为破除结界、拆掉塔身做准备的。”
“若小公子坚持不走,一旦此处开战,我等无法拖延太久。届时小公子与那四只蟾蜍同毁,就再也回不了故乡了。”
“你,想好了吗?”
少年眼中浮起水光,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他咬着下唇,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想好了。我不怕魂飞魄散。这些恶人害死我的亲人,抢走家乡的石头,我一定要亲眼见到这座塔被拆掉!若能跟着这块石头回金陵城自是好,若回不去,便一直守着,和这些为虎作伥的恶灵斗到底。”
姬绯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山风灌入他的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蓝衣少年反而急了,伸手去推他,又去推黑苍,小脸上写满了催促:“前辈,你们既然有办法,就赶紧回去召集人手拆塔报仇。别管我,我早就想和那四个家伙同归于尽了!”
姬绯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这不值得。那些家伙不配……”
蓝衣少年忽然笑了。唇角扬起来,眼角却有一滴泪滚落,亮晶晶地划过脸颊。他袖子一挥,半空中,一条淡金色的道路自他袖间蜿蜒而出,像一道细细的河,在夜色中泛着粼粼微光,流向远处黑魆魆的山坳。
“沿着这条路走,就可以出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姬绯和黑苍朝那条路上推,又朝子悟和不白重重点头,“晚辈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祖先留下来的这块石头。前辈既然有办法拆塔,万万不要耽搁。夜长梦多,快走!”
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如同春风托起落花。姬绯、黑苍和子悟,还有刚刚大显神威的不白,被蓝衣少年推上了那条金色道路。倏忽之间,脚下踏实,阴山的夜风重新灌入耳畔,带着松脂与铁锈混合的气味。身侧不远处,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依然在呼吸般明灭。
黑苍口中轻叱一声,鲲鹏剑应声出鞘。剑身迎风展开,足下泛起一片乌金色的光,载着三人一猫如飞鸟般拔地而起,朝着常华宫方向疾掠而去。
剑行极快,夜风如刀。姬绯站在剑上,衣发向后翻飞,脸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水痕,被风吹散成一片细碎的水雾。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他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却仍然字字清晰,“破掉结界时,一定要小心避开这孩子的魂魄。”
子悟突然伸手,从药囊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不由分说塞进姬绯手中。那盒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隐隐透出参茸的苦香。子悟小声道:“这是保生宗的参茸养生丸,本是选了质量好的药草,配给自己服用的,全送给你罢。养好了,下手能更准些。”
黑苍一手护住姬绯后背,一手抱着不白。不白蜷在他臂弯里,一对竖瞳映着飞速后退的云层。黑苍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却清晰可闻:“这孩子不怕魂魄受损。对他来说,本已没了性命,还能亲眼见到大仇得报,是何等快意之事。”
姬绯伏在他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决堤。哭声被高空的风扯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可这孩子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的罪……”他猛地抬起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姬绯发誓,此生定要拆掉八纮一宇塔,让阴山再无往来门!”
誓言被风卷上九霄,在云层之间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