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52、其中还夹杂着少许干净纯粹的气息 黑苍是真的

　　黑苍是真的愣住了。

　　青嵩山一战，他与端木一，两个被天下剑修奉为巅峰的人物，联手截杀邪修首恶，本以为至少能拿下其一。结果呢？一个被分魂术击中，一个被迷魂术算计，寸功未立。

　　反而是子悟一个医修夺得了至关重要的巫山宝鉴，姬绯一个心修独撑大局，力战击退邪修。

　　黑苍面上神情几度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子悟满脸悲悯地看着黑苍，正色道：“黑兄莫要灰心，你的牺牲也极为关键。若非你挡了那一下，守心就没有后头大显神威的机会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安慰，又补了一句：“说起来，端木兄更不开心呢，说他只比你慢了一步，既没抓到邪修抢到宝物，也没替守心抗伤害。”

　　姬绯伸手扶额，无奈地瞥向子悟：“子悟兄长，你这一句话，把我们两位结拜兄长的心都扎透了。”

　　子悟讪笑两声，立刻调转话头：“那个……端木兄自青嵩山回来，除了处理常华宫日常事务，其余时间都在琢磨追捕邪修的方案，每夜都熬到很晚。如今黑兄既然醒了，是否先吃些东西，再去主殿与端木兄汇合，商议接下来的部署？”

　　黑苍慢慢收回放在姬绯颊边的手，撑着床沿坐起身。姬绯忙放下不白，伸手想扶，黑苍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可以。

　　“先吃饭。”他说。

　　子悟和姬绯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简单用过粥食的黑苍换了一身干净衣袍，与姬绯、子悟一道，朝着常华宫主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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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常华宫却是灯火通明。山风从殿外灌入，吹得烛影摇摇晃晃，将殿中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主殿的门大敞着。端木一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前，面前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邪修残余势力可能的藏身之处，朱砂勾勒，墨线贯穿，笔迹工整而有力，看得出绘制之人倾注了多少个夜晚的心血。

　　他眼下的青黑浓重，两颊微微凹陷，那双原本清亮如秋水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见姬绯、黑苍与子悟进来，端木一疲惫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二弟醒了，身子可还好？”

　　“没事了。”黑苍走到端木一身边，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善剑术的那个邪修魂魄已散，跑掉的两个邪修剑术不足为惧，也没了巫山宝鉴，无法再使用禁术。下一步，端木兄准备怎么做？”

　　“这几日，我一直派人盯着往来门。”端木一伸手指向舆图上阴山南侧半山腰的位置，指尖重重一点，“那两个邪修自青嵩山逃走后，未返回往来门大本营，一头钻进了八纮一宇塔，想来是有意凭借塔身布下的结界苟延残喘。”

　　子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就打破那个结界。”

　　“什么？”端木一偏过头望着子悟，这家伙自青嵩山归来就像是换了个人，战意满盈，若不是医术仍在，端木一几乎要疑心他被人夺舍了：“那可是结界！岂是说打破就打破的？”

　　“有守心在，不是问题。”

　　“为何如此说？你也知道，守心在旧世发动界术耗尽了法力，如今心术只修到初阶。”说起这个，端木一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满是自咎，“都怪我没用，带着诸多同道也没防住分魂禁术……”

　　子悟丝毫不怵，语气坚定得像是出鞘的剑：“怎么会是初阶？青嵩山上，在下听得清清楚楚，守心还击的法诀是——魂！兮！万！千！”

　　“啊？”端木一虽是剑修，当时专心应对邪修的缠斗，没注意这个，却也知晓这正是典籍中记载的高阶分魂术法诀。他迅速转身，一手探在姬绯灵脉上，指下灵力刚一触及，瞳孔便猛然一缩：“我想起来了，藏锐兄记性真是好。三弟这才多大年纪，这就到了高阶？何时突破的？”

　　“没多久，”黑苍缓缓道，“泰来宗事件发生时，三弟寻回了旧世记忆，待我醒来便哭了。”

　　子悟毫不惊讶。端木一的手指还搭在姬绯腕上，闻言颤了一下：“所以呢？”

　　“界经上有注，界主在发动高阶界术后，全部灵力都将被天地造化之力封印。可封印到了哪里，还能不能寻回，就没有记载了。”

　　黑苍顿了顿，继续道：“三弟自幼出身平常，见多了世情冷暖，早熟懂事，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消化，从不掉眼泪。早先，我只当这是天性加习惯，未以为意。”

　　“直到泰来宗归来后，谈到旧世时被所有人误解，被我刺杀，当场痛哭，我才意识到，他也是会哭的。”

　　“而且，自那时起，三弟动不动就哭，简直成了水做的。我就猜，恐怕这才是三弟原本的性子。那么，如此大的改变，一定是因为，借助寻回手链中记忆的契机，导致三弟当初发动界术造成的封印被解除了。”

　　“于是，我便伸手探了三弟的灵脉。果然，灵气磅礴之势如同昼夜潮汐般浑厚规律，绝非之前可比。我方有高阶心修的情况下，真的开战，优势很明显了。”

　　“但考虑到三弟在旧世做过的事，我还是不放心。为避免他束手束脚，我只能一再要求他放手开打，哪怕牺牲我们所有人，只要三弟还在，就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藏锐兄居然会正面硬刚邪修，撒出的漫天银针吓跑了邪修不说，还白得一个巫山宝鉴！如今，镜子在我们手里，世间唯一的高阶心修也是自己人，我们稳扎稳打就好。”

　　端木一愕然道：“那时你便猜到？为何连我都瞒着？

　　黑苍丝毫不觉得当时的做法有问题，“大战在即，三弟的修为是可以决定战局的力量，岂能让如此重要的消息泄露出去？”

　　端木一倒也不再纠结，“当着大家的面不提，回头告诉我一句也好啊……罢了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说出口外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黑苍眼神微微闪动，“泰来宗一事后，我便不敢确定，除了霍起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与邪修勾结，或者被邪修锁了魂。与其东猜西想，不如干脆封锁消息，这样，对手什么也摸不到，早晚栽我们手里。”

　　“等等。”子悟先前听端木一描述过旧世姬绯绝望之下发动界术创建新世的细节，此时脑中灵光一现，猛地反应了过来：“所以你送给守心的那个绝情链很关键，带给我们旧世记忆的同时，还解除了守心的封印！”

　　听到“绝情链”三字，黑苍的目光冷冰冰地扫了过来。

　　子悟恍然大悟地改口：“自然，现在已是黑兄与守心的定情链了！此等至宝，堪配黑兄对守心这段跨越两个世界的心意！”

　　姬绯抬手捂住嘴，肩膀轻颤，一道轻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如今我们占据优势，万万不能拖延。万一那两个邪修从八纮一宇塔逃走，以魂魄形态苟活，再想寻迹就难了。”黑苍收敛神色，郑重地看向端木一：“我们点齐人手就出发吧。”

　　“当前形势确应速战速决，”端木一迅速表态，“我也过去，留几位长老在常华宫即可。”

　　“还有我呢，”子悟连忙接上，“保生宗现有弟子在常华宫，我会带他们一同过去，万一有人受伤可以随时医治。”

　　“藏锐兄想去自然好。”黑苍点头。

　　“既然如此，各位同道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宫门口集合，过时不候。”端木一率先站起，朝稍远处的常华宫弟子们挥了挥手，正欲发号施令——

　　“大哥，我想和二哥现在出发，先行探路。”姬绯提出了新的建议。

　　“为何？”端木一转过身，眉头紧锁：“你想做什么？”

　　“八纮一宇塔上，那个青色的结界。”姬绯微微蹙眉，声音轻而清晰：“直接动用界术打破自然简单，但我想在动手前，先进结界看一眼。”

　　“三弟？”黑苍凝视着姬绯，“你在怀疑什么？”

　　“那道青黑色结界自是邪气无比，可其力量并不强大，不是一个初阶结界该有的样子。而且，在我找回来的旧世记忆里，结界中夹杂着少许干净纯粹的气息。”姬绯也回望着黑苍，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是未搞清楚便贸然击破，结界一碎，再难知道原因。”

　　“不行！”黑苍断然拒绝，“若你进去结界出不来，大好局面就毁了。现在是关键阶段，不能冒险！”

　　姬绯将不白放在椅子上，走到黑苍身侧，左手抽出不惑剑，轻轻一挥。

　　“勿—问—鬼—神—”

　　剑身微动，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自剑尖迸发，在半空中迅速延伸、拉长，环绕成圈，再交织成网，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恍若天雷落地，瞬息间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个常华宫。殿内的法器、门口以及殿外广场上的法阵，在这片银白色的光芒中无风自动。凤鸣声、龙吟声、以及各种风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呼应着不惑剑发出的灵力。

　　“这……这是……”子悟颤声道。

　　“制心一处，无事不办。”端木一了然道，“三弟的心术已超越了通过术法修炼的阶段，应是到大乘境了。即使在结界内遇到麻烦，也可发力解决。”

　　“休要逞强！”黑苍厉声呵斥，“你现在的境界，只要扛过天劫，随时都可能飞升，万一出了变故，不知要再等多少世！”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姬绯望向黑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意念已动，不去难安。”

　　黑苍刚刚还直冲天际的怒火，被这句话浇熄了。他闭上眼睛，少顷再次睁开，伸手将姬绯手中的不惑剑轻轻按回剑鞘，淡淡道：“一起去。”

　　“噗！”子悟实在没忍住，一手掩面道：“黑兄你这变得有点快啊。”

　　端木一不肯再看这画面，转身开始布置常华宫留守事宜：“修阳？我不在期间，你代为主持……”

　　黑苍并不解释，一边抱起不白，一边拉过姬绯，大步走向殿门。夜色中，两人的背影被殿外灯火勾勒成一道鲜明的轮廓，很快便没入了山风猎猎的黑暗之中。

　　“黑兄等等我！”子悟早已下定决心，绝不落下诛灭邪修大业的每一个环节，背上药包飞快追了出去：“万一二位受伤，在下有用的！”

　　身后，端木一的低喝声和弟子们的应诺声渐渐远了。

　　夜色正浓，半空中，三道人影一前两后，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