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48、可以吹牛自己是有兄弟的人呢 壬子年，七

　　壬子年，七月十二，正午时分。

　　从端木一口中套出了黑苍的生辰，姬绯哪还听得进课。下学钟才响过两下，他人已到了门外。晚饭也顾不得，先转进膳堂，从蒸笼边讨了两个香菇白菜馅包子。包子刚出笼，油纸被热气浸得半透明，他左手换右手，一路小跑回房。

　　插上门栓，姬绯坐到桌前上，把包子晾在床沿，抽出黄纸，十指在纸面四角画下方位，再压上指节，飞快掐动。屋里渐渐暗下来，墨迹在暮色里如蛇行。

　　黑苍的十二宫位紫薇命盘星图画完的一瞬，姬绯猛地凑近，把十二宫逐一看过，最后，眼神停在命宫“火贪”二字上。

　　三合火贪格。

　　命宫坐贪狼，无煞破格，反有文昌、天钺、凤阁三星相佐，火星又会入三方四正。八字与紫微盘互为表里，皆是一等一的清贵。此格之人敢想敢为，行动极快，尤其热爱解决疑难问题，旁人眼中烫手的山芋，到其手中便成了磨剑的砺石。不是简单的富贵命，而是迎难而上，地位、声名、钱财渐次归位，越老越稳。

　　简单来说，就是你以为的麻烦，困难，到了人家那里，那是生命力的养料。

　　这才是真正的好命。不是简单的富贵加成，而是既有迎难而上的勇气，又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地位名声财富均衡，好的运势集中在晚年。

　　姬绯将这页纸反复端详，忽然想起黑苍的面容：眉峰斜飞，眉骨微隆，眼珠转动时像深潭里的黑石子，又亮又沉。身形似山林虎豹，肩背厚实，抬臂生风。分明是静谧午夜，姬绯后颈却一阵发凉，肩胛不自觉地收紧。

　　此人，危险。

　　好在自己和他没仇，千万千万不能结仇。自己虽然灵性超过人家，战斗实力不是对手。

　　大腿已经找到了，抱是肯定要抱的。

　　可伴君如伴虎，跟着实力强的人不止是分汤喝，还可能触怒龙颜惹来大祸。

　　姬绯把命纸折成三寸见方，压进贴身衣袋，盘算良久。成年前，必须住在黑苍附近，越近越好。借对方八字里的贵气镇住寝房这片场地，吓跑夜里不怀好意的阴祟，把梦魇挡在院墙外头。

　　灵性高的人，八字多半偏软，像他这般结成精神星系格局的心修命盘，已属难得。

　　等成年后魂魄安定，便不再需要借旁人气场，若那时黑苍不好相与，再设法远离不迟。

　　姬绯这样想着，把最后一口凉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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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姬绯的小心盘算，黑苍待姬绯要好得多。

　　当然，可能是他根本用不着算计一个普通人家出身又没什么战斗力的花瓶心修。

　　平常日子里，黑苍会送来肉干鱼干给姬绯的灵宠不白，还带姬绯去常华宫枇杷树林中闲逛。日影从阔叶间漏下，落成满地碎金。黑苍足尖一点，跃上枝杈，专摘黄软的果子，摘满前襟便跳下，递给姬绯。果皮撕开，汁水沿着姬绯的指缝淌下，甜得黏手。

　　每次下山归来，黑苍都会记得给姬绯带吃食点心和画本书籍，还手把手教他写字、画画，时不时考问典籍。若是自炎明宗返回，一定有一盒桂花糕。油纸揭开，甜香扑鼻，姬绯能就着茶连吃三块。

　　有一回，黑苍带回一只竹骨纸鸢，燕尾拖得老长。姬绯接过来，胸口像被山风撑满，竟前所未有的逃了半日课业，去后山放风筝。山风鼓满纸鸢，线在掌心勒出红痕。他沿坡道来回跑，鞋底沾满草汁。后来被端木一逮回去，足足训了半个时辰。

　　姬绯身子单薄，跑几步就喘。黑苍看在眼里，不知从哪弄来一只毽子——红布底，缝着几根色彩斑斓的山鸡毛。寝宫前的小广场上，黑苍褪去外袍，抬腿示范。盘、拐、磕、蹦，每一种脚法都拆开讲：盘用脚内侧，拐用脚外侧，磕用膝盖，蹦用脚尖。那毽子在黑苍足尖起落，像拴了绳，没一次落地。姬绯学得歪歪扭扭，鸡毛毽子没几下便飞进花丛。黑苍也不恼，弯腰捡回来，拍净尘土，再递给他。

　　端木一路过，倚着石栏看了一会儿，笑道：“黑苍倒是很有做师兄的样子。我这个大师兄，都有些嫉妒了。”

　　黑苍停下动作，毽子落在掌心。他看向端木一：“端木兄无须不平。守心是你我二人共同的师弟。”

　　端木一眼角微动，坦然望向他：“咱们守心的师兄遍布常华宫与天机宗。可细想，情谊并不相同。你待守心，尤其特别。”

　　黑苍垂下眼，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端木兄于我，也是特别的。”

　　咦，两位大佬谈到彼此关系，竟然也这么坦然。

　　打铁要趁热，此时不巴结，何时巴结！

　　“二位兄长，”姬绯一手拉着黑苍，一手拽着端木一，“我们结拜可好？以后长大了，可以吹牛自己是有兄弟的人呢。”

　　于是按年齿排序，端木一居长，黑苍为次，姬绯心甘情愿做了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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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华宫里寒来暑往，姬绯在两位兄长身边慢慢抽条。身高虽始终追不上二人，心术修为却像雨后山溪，表面清浅，底下流速惊人。可真正见过姬绯运转心术的人，只有端木一和黑苍。旁人连靠近都难。

　　他的时间，大半被霍英拖走，小半留给端木一，剩下全叫黑苍占满。

　　霍英表面上和他一起学习书本修炼剑术，实际上是个玩伴。只要有了假日，常华宫便是二人一起爬树、摸鱼、斗草、烤地瓜的样子，热热闹闹，一出门便是大半天。

　　端木一每隔几日来便查问学业，指搭腕脉，听灵息流转。

　　黑苍则握着他的手教写字，扔下成摞典籍听他背诵，领去演武场盯着他练剑，晚间还跟到寝房，盯着他盘坐运气，自己坐在一旁，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姬绯有时想，黑苍若日后收徒，定是那种半夜还会去看徒弟是否在偷懒的师尊。

　　至于远在天机宗的师尊皇甫班，偶尔有事才召姬绯过去。事情办完，摆摆手让他自回，从不多留一句。

　　常华宫的长老们对姬绯的授课倒是不打折扣，却也没有额外照顾。

　　每逢开讲，姬绯按时进经阁，摊开书册，笔尖只偶尔点几下。他不提问，也不逃课，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听课。表面上是个按部就班完成长老阅读典籍背诵关键章节的弟子，实际上是因为一听便透，散碎知识在脑中自行勾连成网，无需多问。

　　长老们心知这少年名义上仍属天机宗，内外有别，既然他只听不讲，又把该学的都学透了，那便只尽传道之责，不会越俎代庖替他操持前程。

　　所以当土辛十二年，常华宫老宫主羽化，端木一接掌宫主之位，并有意让姬绯出任仙尊、主管心术修炼时，宫内宫外竟没有异议。

　　各玄门世家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那可是新任宫主的结拜兄弟！哪怕传言里这位小公子没办过什么差，背景却硬得很。宫主新官上任，提携自家人，天经地义。支持，必须支持！

　　端木一这些年来待他不薄，如今坐上了宫主之位，手边缺人，要他搭手，他自然得去。哪怕议事厅里人多声杂，自己顶着嗡嗡的脑瓜子忍一两个时辰就罢了。受庇护多年，总该为兄长分担些担子。

　　至于唯一站出来反对的——黑苍。

　　反对无效。

　　尽管黑苍态度鲜明，还想尽办法罗列了一大堆姬绯不适合出任仙尊的因由：灵息尚浅，性情散漫，从不曾料理宫务，难服众心——然而在端木一的坚持和各玄门的配合下，黑苍的反对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便再无声息。

　　这时，姬绯虽然觉得黑苍找别扭，但还是能感觉到黑苍的关心。

　　比如土辛十五年，天机宗皇甫翼对皇甫志施以迷魂术事件发生时，大哥端木一为避免丑事外露，派弟子守住了姬绯寝房，只留自己与皇甫志在场，请姬绯为皇甫志明魂。

　　粗心大意的霍英以为姬绯想一个人休息几天，并未怀疑什么。可心细如发的黑苍却不好糊弄，不知为何察觉了此事。

　　在逼问端木一得知实情后，看着累倒昏厥的姬绯，黑苍勃然大怒，寸步不离守了姬绯三天。待姬绯醒来后，更是丝毫不顾忌端木一的情面，直接带人去了炎明宗，住了小半年才返回常华宫。

　　被端木一半夜拖来诊治的子悟，则是自那时起，就知道了姬绯这个外人眼中的草包仙尊，在黑苍和端木一心中的分量。

　　万仞堡事件爆发，再次验证了姬绯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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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辛十六年秋，万仞堡传来急报，北狄铁骑犯境，边村粮仓被劫，烽火直逼防线。

　　端木一召集众人，第一句话就是：“有国才有家。”

　　姬绯、黑苍、霍英都被派了出去，与各玄门弟子齐心协力，一同抵御外敌。

　　姬绯头一回见那么多血，也头一回见黑苍杀人。荒漠深夜，大火映着黑苍杀神般的侧脸，鲲鹏剑的刃口在火光里泛起青芒。可坚持直面风险的黑苍，始终将姬绯放在安全地带，护得紧紧的。几场战斗下来，黑苍和霍英都挂了彩，姬绯却连根毫毛都没伤到。

　　群策群力的运筹帷幄之下，在边关男儿的殊死搏斗后，战火终熄。姬绯也回到常华宫，恢复了平静的生活，继续在两位结拜兄长的照顾下读书写字练功，时而跟霍英钓鱼摘果。

　　直到土辛十八年，姬绯察觉到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