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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百姓养猫捕鼠,修士同样需要 “好漂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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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的一只白猫!”少年的嗓音传来,“只有右耳朵上的一抹红。明明是山里的猫,怎地比家养的还好看?”
姬绯懒得睁眼,只把耳朵转了转。
那会儿,灵智开启后的姐姐早已离开了玉膏山。姬绯常年住在玉膏山上一棵老银杏的树洞里,洞底铺着她从瀛洲捡来的干苔藓,睡上去软绵绵的。日常就靠终年透亮的山泉水果腹,每日吸取天地灵气提高修为是草生的最大的乐趣。
可化形之后,单靠泉水便不够了——胃里总有空落落的坠感,四肢也发软,于是她隔三差五下山,去瀛洲的密林里翻找灵草。运气好时能寻到几株赤芝或黄精,运气不好便摘些野果充数,日子过得潦草而自在。
找灵草时,为了行动方便,姬绯会化形为一只白猫——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唯独右耳尖上天生带一撮赤红绒毛。那是她本体与红色相关的印记,变什么都抹不掉——去瀛洲的密林里翻找药材。
那一日,也是如此。
她在瀛洲采了几株还魂草,踩着云头回玉膏山,途经醴泉时,口渴难耐,便落下云头,伏在泉边,低头啜了几口。
醴泉的水甘冽醇厚,入口时清甜,滑过喉咙时却带着一股温热的后劲。姬绯喝完水,还没来得及起身,四肢百骸便像被温水泡透了的丝帛,一层一层地软下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索性歪倒在一棵老桂树下,蜷起尾巴,把鼻尖埋进前爪里,任由桂花的甜香裹着睡意把她拖进黑暗。
半睡半醒之间,有脚步声踏碎落叶,由远及近。
是两个少年的嗓音。
“那只兔子附了村里一位妇人的身,把人家过冬的十几根萝卜啃得精光。”说话的人语带笑意,声音像被山泉洗过的玉石,清朗透亮,“那家人急得跳脚,又怕撑坏了妇人的肚肠,这才巴巴地跑来常华宫求救。”
另一个只“嗯”了一声。
脚步声忽然顿住了。
姬绯感觉到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那人的气息很轻,落在她头顶上方,带着松针和旧衣料的干燥气味。她这才掀开一条眼缝,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一张少年人的脸,离她很近。
眉形仿佛饱蘸浓墨后一笔挥就的,从眉头到眉尾不见半分犹豫。鼻梁挺直,从山根到下颔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极深,像醴泉底下被水流打磨了千年的青石,表面蒙着一层水光,底下却沉得看不见底。
少年身穿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收紧,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腰侧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他的眉眼俊美异常,站在那里,衬得旁边的花草树木都成了背景板。
姬绯看了他一眼,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继续睡。
那少年盯着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来,掌心悬在她头顶上方一寸处,没有落下。
“没有妖气。”他说,声音低沉,像远处山涧里滚过的闷雷,“可能年纪还小,未习得修炼之道。”
姬绯右耳上那撮红毛从少年的指缝间露出来,被日光晒得微微发颤。
这便是前世的黑苍。
另一个少年也凑了过来。这人眉目温润,嘴角天然带着向上的弧度,像一轮倒扣的弯月。他早瞧见了姬绯的右耳,新奇的“咦”了一声,蹲下身来想摸,却被黑衣少年不动声色地挡开了手腕。
“小心。”黑衣少年站起身,“走吧。”
姬绯又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想补完刚刚被打断的觉。
可两个少年没走出多远,东阳村的几个村民便追了上来。
为首的汉子喘着粗气,肩上扛着分到的兔皮和兔肉。兔皮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光。那汉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一眼就盯上了树下那团雪白的毛球。
“仙师!”那汉子指着姬绯,嗓门又尖又亮,像一面破了洞的铜锣,“那、那畜生是不是也是妖精变的?要不怎么会在这种荒山野岭?”
姬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实在不讨猫的喜欢——那双眼睛亮得发油,方才分走了人家兔子精的皮和肉,转头又来攀扯一只猫,贪得未免太难看。
“它未成妖。”黑苍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嗓门拔得更高:“仙师可不能偏袒!万一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我们全村老小的性命——”
他边说边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转眼就到了近前,朝着姬绯伸出手去。
那只手粗壮,指节发黑,指甲缝里还嵌着兔毛和血垢。
姬绯的尾巴尖动了动。
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黑苍早已弯下腰,一只手抄起她,把她整个儿兜进了怀里。
姬绯的后背贴着黑苍胸膛,感觉到那底下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醴泉底下涌动的暗流。她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前爪抵着他的手臂往外推,可那手臂纹丝不动,指节扣在她腹部,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大家快来看啊,什么仙师,青天白日的,包庇妖孽——”
那汉子还在嚷嚷着什么,黑苍已经唤出了剑。
长剑横空,剑身嗡鸣,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黑苍抱着猫形的姬绯,一步便踏了上去,衣袂被山风灌满,猎猎作响。
姬绯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端木一留在原地,正耐着性子跟村民解释,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可村民哪里肯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吵,端木一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也御剑跟了上来。
外部矛盾还可以躲,内部矛盾躲不开。
回到常华宫之后,宗门内的啰嗦开始了。
一进大门,黑苍和端木一两个人就被宫主传进了主殿。
姬绯被放在殿外的石阶上。石阶被日头晒了一天,温热透过爪垫传到四肢,她把耳朵转了转,朝着殿内的方向。
“下山除妖乃是修炼必经之路。”宫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苍老而洪亮,“你们师兄弟二人,虽除掉了兔妖,却因一只野猫引得村民不满,未能圆满。”
殿内沉默了片刻。姬绯把耳朵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石阶上,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某位长老清喉咙的轻咳声,还有守殿弟子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乡村人家多有鼠患,见到无主野猫,带走是人之常情。”宫主继续道,“你们为何横加阻拦?”
端木一谨慎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师尊明鉴,那只猫身上并无妖气,想来也未曾害人。村民以除妖之名不问自取,确有不妥。”
宫主面带不悦:“人族乃万灵之首,家畜灵宠亦是百姓仆从,有何不妥?”
黑苍纤长的睫毛扬起,嘴角微翘,略带讥讽:“那只雄性兔子不知深浅,仗着道行迷妇人魂魄,已被斩杀后扒皮分肉,作为兽类,已算代价惨重。村民犹嫌不足,盯上了未曾伤人的白猫,岂非贪婪?”
“一只猫而已,非金非银,也算贪婪?”
“小恶不拦,大恶早晚。”
“你!”宫主大怒,声音猛地拔高,震得殿顶的瓦片似乎都在微微作响,“你拦就拦吧,还将白猫带走是为何?”
众位长老在旁努力发挥眼神,暗示黑苍不要再争了,可黑苍不肯罢休:“当时村民伸手便要抢走白猫,弟子眼见那人之前对兔子精剥皮分肉毫不犹豫,恐白猫也有同样的遭遇,便出手相救。”
宫主气得想笑:“出手相救?感情你还日行一善了?”
黑苍点头赞成:“师尊高见。”
有人在倒抽凉气,长老轻手轻脚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守殿弟子的呼吸齐齐一滞。
一旁的端木一眼见宫主脸色发青,赶紧出来缓和气氛:“师尊,那只白猫看起来甚是幼小,毫无战斗力,一路上都是被黑师弟抱着回来的。弟子想来,百姓带猫回家捕鼠也罢,可那人看着身形高大目光凶恶,万一回去剥皮吃肉就不好了。师弟心生不忍也是常情,望师尊体谅。”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宫主砰的一声站了起来。
“如何体谅!村民口口声声老鼠成群,好不容易见到一只无主野猫,却被下山除妖的仙师夺走了!让你们下山去除妖,和人家抢猫干什么?常华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殿内一片安静。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声音都掐断了,连呼吸都消失了。
宫主紧盯着黑苍,咬牙道:“你不忍野猫被逮,可以出钱买下,可以放走那只猫,可你偏偏选了最能惹祸的方式。世间万事,本就难以周全。你如此不顾名声,由着性子肆意妄为,将来别说常华宫,恐在任何一个玄门都难以容身的。”
这话说的很实在,一宫之主也算是将人情世故的重要性讲透了。
可苦口婆心的师尊碰上了年纪轻轻心气昂扬坚持不低头的弟子。
黑苍油盐不进:“师尊,道法自然并非空话,违背心意的事情不能做,否则终有一天后后悔,到时候不管是想弥补还是逆转局势,都会付出更大代价。难以容身就离开,弟子能养活自己。”
“你!”
宫主忍了半天终于拍了桌子,“本来还想让你回去赔礼道歉,将猫也送回去!算了算了,你不去,村民只是不满,去了,会惹出更大乱子的!”
他指向主殿大门外,“看见那把扫帚了吗?自今日起,清扫殿外长廊一个月,早晚各一次!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晚一刻就将你轰出去!端木一未能带好师弟,清扫主殿一个月!”
端木一立马躬身,“弟子谨遵师命!”
黑苍也没有继续坚持,还行了个礼:“弟子领罚。”
姬绯听见脚步声朝殿门的方向移过来,便从石阶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尾巴在身后绕了个弯。她刚打完一个哈欠,殿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端木一走出来,弯腰想抱她。他动作很轻,手指还没碰到姬绯的毛,嘴里已经在念叨了:“走了!我来把猫送回玉膏山——”
话说到一半,他怀里的猫不见了。
是黑苍。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动作比端木一快了半步,稳稳当当地把姬绯接了过去。
“为何带走?”黑苍蹙起眉头。
“这猫不能留下。”端木一说,“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师尊看见定然生气。”
“养在房间里,师尊就见不到。”黑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猫,姬绯正仰着脑袋看他,两只浅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少许银色的光,“百姓养猫捕鼠,修士同样需要。”
“常华宫四处禁制法阵,哪来的老鼠?”
“师兄法力强大自然见不到,师弟房间里见过的。”
“可这是猫,不是人,一个不注意就溜出去了,恐惹出乱子来。”端木一往前迈了一步。
“刚刚在外面那么久没拴绳,出来都在,怎会乱跑?”黑苍寸步不让。
两个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就这么站在主殿门口对峙着。守殿弟子们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是素来要好的大师兄和二师兄吗?为了一只猫,在争吵?
不对,好像是大师兄想送走猫,二师兄不同意。
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
姬绯只觉得一阵恍惚——眼前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流光,端木一的脸、廊柱上的雕花、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全都融成了一片。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黑苍稳稳当当地抱着,站在了鲲鹏剑上。
剑身高悬,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黑苍的衣袂吹得向后翻飞。常华宫的飞檐翘角在脚下迅速缩小,变成了棋盘上的几枚棋子。
门口的常华宫弟子们仰着脖子,看见二师兄黑苍神气十足地抱着一只漂亮的白猫,踏上鲲鹏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寝院方向飞去。
身后,大师兄端木一的喊声追着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哎——你不能养它——师尊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