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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市集 沈午接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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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午接过来,举到眼前看。糖画是琥珀色的,半透明,阳光下亮晶晶的。那只鸟收着翅膀立在竹签上,尾巴翘着,像随时要飞。
“舍不得吃?”宋时觉侧过头来问他。
沈午摇摇头,伸出舌尖,在鸟的尾羽上轻轻舔了一下。甜味漫开,是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那时母亲还在,每逢庙会,家里的下人便带他去买糖画。他总挑鸟的,因为喜欢鸟,喜欢它们能飞。
“甜。”他轻声说。
宋时觉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他从沈午手里抽走糖画,咬了一口。
“嗯,是甜。”他抿了抿唇,把那缺了一角的糖画又还给沈午。
沈午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那被咬掉一块的糖画,又抬头看了看宋时觉。那人在笑,眼尾弯弯的,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你……”
“我尝尝。”宋时觉理直气壮,“怎么,你的东西我吃不得?”
沈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垂下头,小口小口地吃那糖画。被咬去的那一角,好像特别甜。
两人走过早市最拥挤的一段路,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河横在前面,河水不宽,青碧青碧的,两岸生着垂柳,柳丝拂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河滩上有人洗衣裳,棒槌起落,发出“嘭嘭”的声响,和着水声,竟有几分入耳的节奏。
“这是城外最清的一条河。”宋时觉说,“叫青溪。”
沈午点头:“我听说过。小时候母亲带我来看过赛龙舟。”
他说完,神色黯淡了一瞬。那个“小时候”,已经太远了。
宋时觉没有多问,只领着他沿着河堤慢慢走。柳絮飘飞,落在两人的肩上、发间,像细软的雪。沈午走得不快,宋时觉便放慢步子迁就他。两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叫人难堪,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妥帖,像是本该如此,早就该如此。
“宋时觉。”沈午忽然开口。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开始什么?”宋时觉偏过头来看他。
沈午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踩在河堤的草上:“开始……在意我的。”
宋时觉笑了一声:“很早了。”
“十年,你说过了。”沈午抬起头,一双黑眼睛定定地望向他,“可你之后没见过我。你只是记着一个孩子。如果……如果那孩子长大了,不像你想的那样呢?”
宋时觉停下来,转过身,正面朝他。
河风从身后吹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看着沈午,笑意一点点收起来,换上了一种极认真的神色。
“我想的那样,”他字字分明,“本就是你。”
沈午心头一颤。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象成别的什么样子。”宋时觉继续说,“我只是记得你。然后,重新遇见了你。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我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我要的人,就是你。”宋时觉说完,伸手拂去了沈午发间的一团柳絮。他的指尖沿着沈午的鬓角轻轻滑过,像羽毛落地,轻得几乎不存在。
沈午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没有躲。
春日正午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河上有卖桂花糕的小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撑着篙,唱着一支他听不懂的小调。
宋时觉朝那船招了招手,船娘将船靠过来。他买了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递给沈午。
“吃。”他说。
沈午接过来,油纸还烫着,桂花香混着糯米的甜气扑鼻而来。他低头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里面还裹着豆沙馅。热热的糕化在嘴里,像某种他终于等到的东西。
“好吃吗?”宋时觉问。
沈午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觅到了食的雀儿。
宋时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沈午。”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知不知道,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沈午差点被那口桂花糕噎住。他捂着嘴咳了两声,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宋时觉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的行军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慢点。”
沈午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凉的水润了嗓子。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宋时觉。
这个人总有办法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慌意乱的话。
“回去吧。”沈午把桂花糕的油纸折好,攥在手里,“太阳太毒了。”
宋时觉应了声“好”,很自然地站在了靠路的一侧,让沈午走在里侧。
沈午注意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品这河堤上最后几步路。河水亮闪闪的,像有人往上面撒了一把碎银。他看着那光,忽然说:“宋时觉,我今日很开心。”
宋时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节奏,只是“嗯”了一声。那声“嗯”里,藏着笑意。
然后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把手伸在两人之间,掌心向上,等着。
沈午看着那只手。
河风在耳边吹,柳丝在风里飘,远处船娘的歌声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很远的梦里传过来。他盯着那只手,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比宋时觉的细,也更白,带着点病态的凉。他把手放在宋时觉的掌心里,几乎是一瞬间,那只大手便合拢过来,把他整个儿地包住。
宋时觉的手是暖的,干燥的,带着薄薄的茧。他把沈午的手握得很紧,又不会让人觉得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沿着河堤继续走。
沈午低着头,看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看自己的脚步和宋时觉的脚步落在同一条石板路上。他在心里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一颗心涨得满满的,像被春水灌满的池塘。
到了街口,宋时觉才松开他的手。
“改日,我再来接你。”他说。
沈午把手收回来,藏进袖子里。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李城停在路边的黄包车。
车子启动了。他掀起帘子一角,回头望。
宋时觉还站在河堤上,身姿挺拔,像一株顶天立地的青松。他的周围是飘飞的柳絮和粼粼的河光,整个人被春日的日照得发亮。
沈午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二公子,”李城在前头小声问,“您的手怎么了?”
沈午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他的右手蜷在袖中,掌心微微泛红,是被宋时觉的体温焐的。
“没怎么。”他说,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心还在跳。
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