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灵》酌白砚

1、第 1 章 “阿灵……

　　“阿灵……原谅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女子的声音飘渺不定，脸庞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
　　孟灵拼命的想要睁开眼去看清那人的面容，想要伸出手抓住她，问问她是谁，想让她不要走，可是孟灵分毫动弹不得，也无法说出一句话语。
　　“笃笃笃”
　　敲门声划破这个寂静的夜晚，孟灵也从梦中惊醒，薄汗浸湿了衣裳，窗外明月皎皎。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但梦里那人的声音还在耳边，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阿灵开门呀，我是我哥！”
　　孟灵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裳，起身打开了房门。
　　这个混不吝的，三年了，每次都这句。
　　只见谢衍站在门口，只着一袭朦胧的薄纱。
　　孟灵不自然的抬头望月
　　云似轻纱遮白玉
　　真想上去摸两把
　　但是不行，孟灵可是堂堂大云国的公主，世上最守礼的女人，怎么能对小叔子……
　　三年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谢衍就总是出现在孟灵的房门口。
　　三年前谢衡战死，她搬到这个小山村，守在谢衡坟前。谢衍也跟着来了，一开始只是站在门外的柱子边，不说话，陪着她整夜整夜的失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站到了门口。后来又站进了门槛。
　　再后来……就是这样了。
　　“谢衍，我与你长兄虽未曾行过大婚礼，但全京城都知道我们认定了彼此。虽然谢衡三年孝期已满，但你也不能如此大胆！”
　　孟灵说的义正言辞，但是一点多余的目光都不敢往谢衍身上瞟，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明月。
　　真白啊
　　“阿灵是嫌弃我吗？难道你看不见我对你的心意吗？你看看我好吗？”
　　孟灵似是惊醒，迅速抽回了手，砰的一下关上了房门。
　　“你若是睡不着，那便去准备祭拜的东西”
　　“还有，如此深秋，把衣服多穿些，别染了风寒耽误事！”
　　孟灵靠在门板上，双手紧紧的捂着胸口，许是关门声太大了，震得这心乱了几分。
　　“阿灵，”谢衍轻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那我便听阿灵的。”
　　谢衍款款离去，孟灵在房内暗骂。
　　混账东西！
　　脚步声渐远。孟灵听着那声音消失了，才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才梦里的声音又浮了上来——飘渺的、模糊的、让她心里发闷却又想不起来的。
　　她闭上眼。
　　“那只是梦”
　　孟灵对自己说，手指却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待她推开门时，谢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那片山坡。
　　她将桃花酒斟满酒杯，轻轻放在碑前。
　　“谢衡，三年了，我很好，你放心。”
　　孟灵又斟满酒杯，放在旁边的无名碑前。
　　她曾问过谢衍，这里葬着的是谁，为何无名。
　　“是一个女英雄，她殉国了，她生前最喜欢桃花，所以她的妹妹将她葬在这里。”
　　但为什么无名，谢衍还是没说。
　　“姐姐，虽不知你是谁，但我很钦佩你，我们也见了三年，我就当我们已经是朋友啦。我叫你一声姐姐也不过分。”
　　孟灵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敬二人一饮而尽。
　　“想来你们二人作伴，也不会太孤单，我先同你们说一声，我要回皇都去啦！”
　　孟灵坐在地上，眼里有了细碎光亮
　　“我要回去看看我的弟弟小九，三年未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哭鼻子……”
　　“不行。”
　　孟灵兴致冲冲的说着皇都的人和事，谢衍却在此时出声打断。
　　“为何不行？！”
　　孟灵仰头瞪着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如今深秋，皇都路远，行至半途便入了冬。你本来身子就不好，路上再受了寒，平白受苦。等天暖和了你再回皇都。”
　　谢衍说的句句在理，手里却不自觉的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孟灵无言，就如此盯着谢衍，二人半晌无言。
　　“好吧。”
　　良久，孟灵才出声退让。
　　孟灵盯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至少，谢衍这话听着在理。
　　可她心里还是闷闷的。
　　她低头把酒杯里的残酒泼在地上。
　　“那就等天暖。”
　　她看着酒液一点点渗进土里，忽然笑了一下。
　　“但我迟早要回去的。”
　　回到小院，小桃早早的就等在院门口了，见到孟灵，就像鸟儿一样扑了过去。
　　她是隔壁李婶家的小女儿，不知怎得，孟灵觉得她格外亲近。
　　“孟姐姐孟姐姐，今天我娘带我去县城啦，还给我买了桂花糕，可甜啦！”
　　小桃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里面的桂花糕才出现。
　　小桃似献宝般将桂花糕捧到孟灵面前。
　　“孟姐姐，这是我留给你的，可甜啦！”
　　不知为何，孟灵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明明小桃是第一次吃桂花糕，明明从未有人给她这样送过糕点，但她总觉得这样的画面，莫名的熟悉。
　　孟灵伸出手，轻抚小桃的头，拿起那块桂花糕。
　　“我还是觉得栗子糕好吃。”
　　咬了一口之后，良久，孟灵才再次开口。
　　“怎么可能？！栗子糕又干又噎，哪里有桂花糕好吃！桂花糕香香甜甜的，软糯可口，咬一口便在嘴里化成一片清香，比栗子糕不知好吃了多少……”
　　小桃叽叽喳喳的，据理力争的说着桂花糕就是比栗子糕好吃。
　　“栗子糕好吃！”
　　孟灵还是坚定她的说法。
　　“孟姐姐，你一定是桂花糕吃的太少了，你再尝尝，你再尝尝……”
　　小桃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珍藏的桂花糕，塞进了孟灵的手中，可抬头看向孟灵时，却发现孟灵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落下。
　　“好姐姐，你别吓我，好好好，栗子糕最好吃，你别哭呀！”
　　小桃爬上石桌，慌乱的给孟灵擦着眼泪。
　　孟灵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没想哭的。
　　但不知为何眼泪就模糊了眼前的画面，她总感觉这些对话她也和别人说过。
　　“二姐姐，就是桂花糕更好吃！”
　　“二姐姐，你的栗子糕又干又噎……”
　　但是，他是谁呢？
　　院门口的谢衍怔怔的站在那里，盯着流泪的孟灵，心被拧紧，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装着栗子糕的纸袋被他攥得皱了又皱。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上去将一切告诉孟灵，可他贪心，他不愿放弃这平淡的日子。
　　“哎呀，孟姐姐你别哭啦，我拿我的压岁钱给你买栗子糕好不好？我承认了，栗子糕最好吃啦！”
　　小桃哄了又哄，可孟灵却像个被抽去灵魂的绢人，没有了反应。
　　小桃见哄不好，一步跳下石桌，慌慌张张的跑走去买栗子糕了。
　　谢衍不知何时走到孟灵身旁，轻轻将栗子糕放在桌子上，轻轻拍着孟灵的背，如同哄着婴孩般温柔。
　　“没事了，没事了，阿灵。”
　　“我在呢，我在陪着你呢。”
　　“你看我给你买了最爱吃的栗子糕，刚刚出炉的，你摸摸，还热着呢。”
　　孟灵似刚灵魂回笼，愣愣的抬头看向谢衍，不言半字。
　　谢衍取了一块栗子糕，轻轻放在孟灵嘴边。
　　孟灵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似是什么山珍海味。
　　二人就这么并肩而坐，良久无言。
　　直至日落山头，远远处传来小桃的声音，她喊着买到了栗子糕。
　　孟灵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我要回皇都。”
　　“不行。”
　　几乎是孟灵话音刚落，谢衍就立刻拒绝。
　　孟灵直直的盯着谢衍。
　　“为什么？你从不阻扰我出行的，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过，天气转凉了，等暖和些，我陪你一起回去。”
　　谢衍不自觉的转动着手里的扳指。
　　“天冷可以在马车上设暖炉。”
　　“最近山里也不太平。”
　　“那便雇一队护卫。”
　　“这里的护卫都只是一些绣花功夫。”
　　“那你调你的手下。”
　　“他们都在出任务，赶不回来……”
　　“谢衍！”
　　孟灵的声音大了些，谢衍手里的扳指突然一顿。
　　“你为何不让我回皇都？！”
　　孟灵语气里有愤怒，有不解，也有疲惫。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孟灵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贴近谢衍，目光直视谢衍的双目。
　　“我没有瞒你什么。”
　　谢衍猛地起身，不再与孟灵视线相对。
　　他害怕触碰她的目光，盯着那双眼睛，他真的没办法说出假话。
　　“我只是害怕……”
　　“你在怕什么？”
　　孟灵步步紧逼，想要问出个答案。
　　“我怕的太多了。”
　　谢衍终于抬头看向她，这次他没有说假话。
　　是的，他怕的太多。
　　孟灵似突然失了力气，不再追问，坐回桌前，捻起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算了，给我沏壶茶吧。”
　　谢衍烧水沏茶，淡青色的茶水碰撞在白瓷杯中，漾起了一阵茶香。
　　孟灵抿了一口，淡淡道：
　　“我要回皇都。”
　　谢衍倒茶的手一顿，下意识开口。
　　“不行……”
　　孟灵盯着杯中打旋的茶叶，而只是轻轻的说。
　　“我不是询问你的意见”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看向谢衍。
　　“你拦不住我的。”
　　谢衍拇指压着扳指，压得指节泛白，竟再难说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