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摩杰猫

8、高分 六年里，第

　　围堵的事过去了一周，林婉婉从马术集训回来了。

　　课间，夏悠悠从办公室回来。她在温南旁边坐下，手里还攥着一本刚交完的作业，压低声音说：“南南，我刚才偷听到老刘和Mrs. Galloway说你的CAT4成绩。”

　　温南偏过头：“……什么？”

　　“入学评估的那个分数。”夏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数学推理那一项——”

　　她刚要说，余光扫到旁边有人。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要去下一节课。是陆星野。

　　他路过她们身边，距离不到三步，没有停，也没有看她们。

　　夏悠悠收了声。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往下说：“非常高。老刘说你在数学推理这项的分数，Y12里之前只有一个人考过这么高——你猜是谁？陆星野。初一转学的时候考的，到现在没人超过他，他141。”

　　温南攥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没有说话。

　　“你是第二个，140。”夏悠悠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你跟他差不多。”

　　一分。

　　温南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后来他们之间隔过很多东西——一条马路，一层阶级。

　　可这一分，是所有距离里最小的一次。

　　“他是美籍华人？”温南问出口才发现有点不妥，瞬间又安静了，还好夏悠悠没在意。

　　“对啊，陆星野初一转来的，十八岁，水瓶座月落天蝎，ENFJ。你还有什么要知道的？”夏悠悠说，“我什么都知道。”

　　温南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问的，但夏悠悠那串回答来得太快、太顺，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我没问那么多。”她说。不愧是做娱乐行业的。

　　“你问了。”夏悠悠说，“你问了他是不是美籍华人。”

　　温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你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夏悠悠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温南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没有了。”

　　“确定？”

　　“确定。”

　　夏悠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温南把那杯水放回桌上，杯沿的水渍印在桌面上。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翻了一页书，没有再看那个水渍。

　　过了一会儿，夏悠悠偏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对了——”

　　温南抬起头看她。

　　“第一次还在。”

　　温南刚把杯子拿起来准备再喝一口，呛住了。她放下杯子咳了好几声，耳朵烫到不用看也知道。

　　“你——”她擦了擦嘴角，“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

　　夏悠悠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陈述事实。”

　　温南没有再喝水。那个水渍还在，比刚才大了一圈，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她伸手把它擦了，指尖沾了一点凉：“我去图书馆了。”

　　温南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斑。她原本只是想来还书，却在经过最里面那排书架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书架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是陆星野和林婉婉。

　　林婉婉背对着温南的方向，肩膀正在微微发抖。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精装书，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显然已经掉下来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陆星野就站在她对面，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的姿态依旧是松的、散的，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低着头看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林婉婉哭完。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婉婉终于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

　　陆星野这才动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动作很自然，像递一杯水、递一支笔那样寻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只是把纸巾递到她能拿到的地方。

　　林婉婉接过纸巾，胡乱按了按眼角。她把那本书往书架上一塞，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从温南旁边的过道走了出去。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一路远去，直到图书馆的门轻轻合上，才彻底安静下来。

　　陆星野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婉婉消失的方向，目光没有追过去。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温南还是听见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鼻翼微微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明显的倦意。

　　温南端着水杯站在书架外面，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陆星野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漠然。

　　温南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

　　温的。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接过了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感受到了那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握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温南就站在他旁边，靠着书架，安静地等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图书馆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翻书的声响，和陆星野极轻的呼吸声。

　　他喝完那口水，把杯子还给她。

　　“谢谢。”

　　声音有点哑。

　　温南接过杯子，很安静。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陆星野靠在书架上，闭了一下眼睛。温南就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只空了的杯子，陪他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问我们发生了什么？”陆星野终于开口了。

　　“你想说，自然会说。”温南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你反而要编。”

　　陆星野没动，只是看着她。

　　温南又补了一句：“再说，谈恋爱本来就会分分合合。”

　　这句话落下来，图书馆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

　　陆星野的眼神变了。

　　不是被戳穿的狼狈，也不是被冒犯的愠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在他面前掀开了一块他盖了很久的布，底下不是他以为的伤口，而是一面镜子。

　　他看着温南，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眼睛里，又慢慢移回来。

　　“分分合合。”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

　　然后他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好奇。

　　温南没有躲他的视线：“看跟谁。”

　　还区别对待。

　　陆星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温南继续说：“如果是那种——我说想说的话，他听着；我不想说的时候，他也不逼我。那大概不会分分合合。”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如果是我说了，他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不当回事。”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小的事，“那我也不会回头。”

　　陆星野没说话。

　　温南又说：“我不是不会难过。我只是觉得，难过是自己的事，没必要拿给别人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给林婉婉递纸巾的时候，”她说，“其实挺绅士的。”

　　陆星野咽了一下。

　　“但你不温柔。”温南说，“你只是礼貌。”

　　陆星野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很深的、被说中了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杯子，轻声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听过薛之谦的一首歌吗？《演员》。”

　　“《演员》。”他重复了一遍。

　　温南点了点头。

　　“你一直在演。”她说，“演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人。温润、妥帖、滴水不漏。别人哭了你递纸巾，别人需要你你就配合，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刚好不会让人挑出毛病的位置上。”

　　她看着他，语气很平。

　　“但你其实很累。”

　　陆星野没说话。

　　温南又说：“你给林婉婉递纸巾的时候，你的表情和你给低年级女生签校刊的时候一样。不是不关心，是你已经习惯了用同一个表情面对所有事情。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好用的容器，谁需要你就接住谁，但你自己里面是空的。”

　　陆星野靠在书架上，低着头，像在消化这些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首歌里有一句，”他说，“‘不在意的样子，是我最后的表演’。”

　　温南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他问。

　　温南想了想。

　　“你在意。”她说，“但你不知道怎么说。”

　　陆星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得很准。”他说，“你挺会看人。”

　　说着，他直起身：“谢谢你的水。不打扰你看书了，再见。”

　　“陆星野。”温南叫住了他。

　　图书馆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萨特说过一句话，”她说，“存在先于本质。”

　　陆星野抬眼看她。

　　温南继续说：“你不是天生就要做那个‘好学长’的。没有人规定你必须是那个样子。你现在所有的温柔、妥帖、滴水不漏——那都是你选的，不是你的本质。”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角色。演得太久了，连你自己都忘了，角色下面还有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你是一个人。人是可以不演的。”

　　陆星野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弧度，是很短的、没什么力气的一个笑。

　　“谢谢。”他说。

　　后来温南才知道，那是陆星野转来德威的第六年。

　　六年里，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