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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生日 “江驰。你 ...

  •   十二月二十四号,纽约没有下雪。
      天很冷,风很大。从旅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拆圣诞装饰。温南站在路边,看一个工人把广场上的圣诞树拆成三段,搬上卡车。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去拨。
      “今天你想做什么?”陆星野问。
      “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
      他带她坐地铁去了布鲁克林。下午的街区很安静,有几家店还开着门。他带她进了一家很小的唱片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见他就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早就留好的旧唱片。
      他提前一周打的长途。
      “这个给你。”
      温南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Pink Floyd,《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和她在德威义卖摊上卖出去的那张一样。那天他把那张唱片买走,什么都没说。现在它绕了半个地球,换了个版本,回到她手里。
      “你还记得。”
      “嗯。”
      她把唱片放进帆布包,动作很轻,放的是最里层。
      他们又走了几条街,路过一家琴行。她透过橱窗看见里面摆着一把吉他,棕色的,面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停了一下。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想不想进去。他只是站在那儿,和她一起看着那把吉他。
      过了几秒,她走了。他跟上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琴行的招牌。
      他记住了那条街。
      傍晚,他们去了一家LinHouse,加州总部。不是旅游景点,是老林给的地址。他年轻时在纽约驻唱过的店,后来回国开了LinHouse,说那边的鼓手还欠他一顿饭。

      台下只站了十几个人,台上是一支不知名的乐队,唱很吵的摇滚。温南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一根柱子。陆星野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音乐很响,地板在震。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听。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忽然跟着节奏,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短暂。
      他看见了。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街上风很大。她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想喝酒。”
      他看了她一眼。“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
      “那还喝?”
      “今天想喝。”
      他带她进了一家酒吧。很旧,木头吧台,墙上挂着棒球帽。她点了一杯威士忌,他点了一杯苏打水。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呛了一下,但没有放下。
      “你不喝?”
      “我开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十五岁。”
      “哦。”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看了一会儿。
      “陆星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酒吧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原本苍白的皮肤染出一点颜色。她今天没有扎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有点乱。
      “没想过。”他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遇见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把那杯酒喝完了。
      他结了账,带她出去。外面更冷了,她缩了一下肩膀。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脖子上。
      她没有拒绝。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出去透气。后巷里没有灯,她靠着墙,眼神被酒意泡得发软。她跟出来倒水的他扯了扯衣领,小声嘟囔,说想看看他的护照。
      他不仅没给,反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抵在墙上,亲得她喘不过气。最后他把护照重新塞回内袋,贴着她发烫的耳朵,低声警告:
      “看什么看。怕我跑了?”
      “还有一件事。”走出酒吧,他说。
      “什么?”
      “你在这儿等我。”
      他走了。
      她站在酒吧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一声很轻的呼啸,从远处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
      她抬起头。
      烟火。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照亮了整条街。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些光在天上散开,落下,又升起。
      她的眼眶热了。她没有擦。
      他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没有看烟火,他看着她。
      烟火放完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拍着手散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星野。”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他。她看着他被路灯和烟火余烬照亮的脸,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的霜。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轻。他的手指很凉,但她的更凉。
      “走吧。”她说。
      他带她兜风。穿过布鲁克林大桥,穿过曼哈顿,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北。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车停了。
      停在河边。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到了?”
      “嗯。”

      “这是哪里?”
      “河边。随便停的。”
      夜色和灯光把整个城市仿佛揉碎了,摇摇晃晃。
      她坐直了,看着他。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想了很久。
      她想说:你爸爸认识我妈妈,认识了很多年。
      她想说:我妈妈没了,十二月八号,林茵路,抢救室的灯灭了。她想说: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可是后来——
      可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三句话按顺序放好,像把三件行李放进柜子里,锁上。
      然后她凑过去。
      他没有躲。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旅馆。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凌晨,她醒了一次。
      房间里很暗,他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温南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穿上外套。
      她把那条他织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把那张唱片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放在围巾上面。
      他的东西,还给他。
      只有那张画,她留下了。
      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天上有一个黄色的太阳。她把画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站在他的大衣旁边,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伸进他的内袋,摸出了那本护照。
      动作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睡。她看了两秒,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电梯很慢。她站在电梯里,看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下去。
      一楼。
      门开了。
      外面的天还没亮,街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
      车子开动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掉了。
      飞机是早上七点的。她买了最便宜的那班,转两次。候机厅里,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没有喝。
      她不知道该怪谁。
      怪那个男人,买了她妈妈的半生?怪那个男人的家,体体面面,六亲不认?
      还是怪她自己——在茶室里,那份文件推过来的时候,她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幸好,他儿子喜欢我。
      就凭这个念头,她就不配留在他身边。
      她妈妈做了他父亲很多年的情人,以后就会有人拿同样的很多年,来丈量她。
      她不能带着这个姓氏的债去爱他。
      爱他的人里,不能再出一个她妈妈。
      她拿出手机,关机,抽出SIM卡,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她只是不想被他找到——各就各位。
      她登机了。
      陆星野醒来的时候,早上八点多。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
      他坐起来。被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已经快散了。他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端端正正放着那张唱片,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拨她的号码。
      无人接听。
      又拨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他发消息,没有回复。
      再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然后他穿好衣服,跑下楼。前台说,那位小姐早上五点就退房了。他跑出去,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会儿。
      他要把她找回来。
      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低,压不住他浑身上下翻涌的焦躁。
      他买了最早的一班红眼航班,冲到值机柜台。
      “先生,请出示您的护照和登机牌。”
      他伸手去摸外套内侧的口袋——空的。
      陆星野的手指迅速滑向大衣口袋、裤兜,连背包夹层都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先生?”柜台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催,“您的航班马上停止值机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昨晚后巷的记忆猛地劈进脑子里——她半醉的眼神,她扯他衣领的手指,她嘟囔着要看护照。
      他当时把护照塞回口袋,贴着她耳朵说:看什么看,怕我跑了?
      ……操。
      他闭上眼。
      她连他最后一点退路都算到了。
      “先生?”
      “不走了。”
      他转身走向机场外的出租车停靠点,掏出手机。眼底全是血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第一个电话打给正在三亚度假的江驰。
      “江驰。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买回北市的机票,我报销。去翠栖苑,找温南。”
      不等江驰问,他挂了,拨第二个。
      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安静得像永远在等这通电话。
      “你找她了?”陆星野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们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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