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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纸鹤 她想起L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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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项目进入最难的阶段,温南他们要正式进入林茵小学。
《Do-Re-Mi》的二声部对孩子们来说太难了。三年级那组还能跟上,四年级有几个男孩已经开始走神,坐在最后一排拿铅笔在桌上敲。
林婉婉站在钢琴旁边,一遍遍弹着右手旋律,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她编的谱子理论上没问题,但实际教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孩子们一唱二声部就乱,乱了就笑,笑了就收不回来。
温南在旁边维持秩序:“小朋友们坐坐好,我们再试一次——”
没人听。
苏曼皱了皱眉,看了林婉婉一眼。
就在这时候,陆星野从教室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拍手,也没有喊。他只是走到最后一排那几个男孩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个男孩手里的铅笔拿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一架纸飞机。
他什么也没说,把纸飞机放在男孩桌上。男孩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他一眼。陆星野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站起来,走回前面。
那几个男孩安静了。
温南看着他走回来的样子——校服袖子还是卷到小臂,表情很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是折纸飞机留下的。
秩序是回来了,可歌还是唱不下来。二声部一合,又乱。
温南看着那一张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忽然举了手。
“要不,”她说,“换一首歌试试?”
林婉婉从琴键上抬起头。
温南从包里掏出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凌晨两点半改到三点的那几页,D调,四个和弦。
“我自己写的。”她把草稿纸递给林婉婉,声音不大,“很简单,全曲就四个和弦,歌词也只有四句。小孩记旋律不记和声,咱们先让他们把一首歌唱下来,唱出信心,再回头啃二声部。”
林婉婉低头看那份谱子。手写的,涂改得到处都是,和她打印出来的、排版精美的总谱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看完,抬起眼:“歌名呢?”
温南顿了一下。
“还没起。”
“那就先唱。”林婉婉把谱子架上琴架,让开了琴凳,“你教,我伴奏。”
温南愣了一下。
“你的歌,”林婉婉说,语气很平,“你教。”
温南站到教室前面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习惯了LinHouse昏暗的舞台,习惯了唱给醉醺醺的大人听,却没唱给过四十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她弹了一个和弦,开口唱第一句。
很简单的旋律,简单到第三遍的时候,全班已经能跟着哼了。第五遍,坐在最后一排那几个男孩扯着嗓子喊,跑调跑到天边,但一个都没走神。
陆星野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看着讲台上的温南。
她唱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和平时那个贴着墙根走的人判若两人。
他想起她笔记本上那些丑丑的字,想起她说“没有,挺好的”的时候垂下去的眼睛。
原来她不是没有想法。她的想法不在PPT里,在四个和弦里。
排练结束的时候,林婉婉在活动记录册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手写的草稿纸仔细抚平,还给了温南。
“歌不错。”她说,“歌名想好了告诉我,汇报演出要印节目单。”
排练结束,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温南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有个小女孩一直没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南走过去,发现她在哭。
“怎么了?”温南蹲下来。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温南有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不会哄小孩。
陆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也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但没有急着说话。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折得很慢,一步一步。
小女孩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他的手。
他折了一只千纸鹤。
“给你。”他说。声音很轻,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你妈妈还有十分钟才来。你拿着这个,等她来的时候告诉她,这是你自己折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接过千纸鹤,小声说:“……不是我折的。”
“那你现在学。”陆星野又掏出一张纸,“我教你。”
温南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一热。
她想到了七岁那年的夏天。在大院子里,她死死抓住父亲的裤脚:
“爸爸!你不要南南了吗?爸爸,南南听话,南南乖,你不要不要我和妈妈。”
没错,她父亲是个渣男。跟小三走了,净身出户。
所以后来,她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手心的温度。
但此刻,她看着陆星野蹲在小女孩面前,手指慢慢地折着纸,折痕一道一道压得很平。小女孩不哭了,眼睛跟着他的手走,睫毛上还挂着泪。他折完最后一下,把千纸鹤放在她手心,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温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如果她有一个好父亲,会不会也有一个人这样对她。在她哭的时候蹲下来,不说话,只是折一只纸鹤。在她害怕的时候坐在旁边,不催她,只是等。在她长大的每一个傍晚,有一个人会在教室门口,等她出来。
在她和妈妈被欺负的时候,他能站出来。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过。
她只是看着陆星野把手插回口袋,走回窗边。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照片。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把脸别过去。
但陆星野还是看见了她别过去的那个动作。他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把桌上剩下的几张便签纸推到她手边。
“你要不要也折一只。”
不是问句。
温南看着那叠纸,没有动。
“我又不是小孩。”她说。
“嗯。”陆星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张纸,自顾自折起来,“那我折,你看着。”
他折得很慢。温南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说:“你刚才跟那个小女孩说,让她骗她妈妈。”
“不是骗。”陆星野头也不抬,“是给她一个被夸的机会。她妈妈来了,看见千纸鹤,会夸她。她今天被夸一次,能记一个礼拜。”
“那要不是她自己折的呢?”
“折痕会记住的。”他把折好的那只放在她手心里,“手比嘴诚实。她学一遍,就是她的了。”
温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千纸鹤。纸是便签纸,淡黄色的,翅膀上还印着小半行横线。
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如果也有一个人蹲下来,教她折一只千纸鹤,告诉她“手比嘴诚实”——她后来会不会,就不用学那么多谎话了。
“陆星野。”
“嗯?”
“没什么。”她把千纸鹤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谢谢。”
十分钟后,小女孩的妈妈急匆匆跑进教室,连声道歉,说加班耽搁了。
小女孩举着自己折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献宝一样递过去:“妈妈你看!我自己折的!”
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住她,夸得很大声。
小女孩趴在妈妈肩膀上,回头冲陆星野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学他的。
陆星野也冲她比了一个。
温南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他那句“手比嘴诚实”。那个被夸的瞬间是假的,可那个拥抱是真的。
小孩子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回学校的路上,温南和陆星野落在队伍最后面。
“歌名想好了吗?”他问。
“没。”温南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你起一个?”
陆星野想了想。
“叫《回响》吧。”
“为什么?”
“你在前面唱一句,四十个小孩在后面接一句。”他说,“一个人扔出去的声音,被一群人接住,再扔回来。这就是回响。”
温南咀嚼着这两个字,没说话。
她想起LinHouse的舞台。她在上面唱过那么多首歌,唱完,掌声稀稀拉拉,然后一切照旧。她扔出去的声音,从来没有人接住过。
直到今天。
“好。”她说,“就叫《回响》。”
林婉婉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门边,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在活动记录册上写了什么。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仪器在采集数据。
苏曼从她身后探过头:“写什么呢?”
“记录。”林婉婉把本子合上,语气平静,“今天的观察。”
那本记录册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记了很久,也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