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摩杰猫

31、弹珠 “你考不上

　　嘉年华当天，德威的校园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中庭被装饰成了五光十色的集市，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棉花糖和昂贵香水的混合味道。学生们脱下了沉闷的制服，换上了精心准备的私服。有的穿成了哈利波特里的巫师，有的穿成了盖茨比里的名媛。
　　温南站在“复古唱片行”的摊位后，身上穿着夏悠悠硬塞给她的复古波点裙，脸上还被画了一个小小的猫须。
　　“别板着脸嘛，南南！”夏悠悠正在招呼客人，忙得不可开交，“你看，好多人在买我们的黑胶唱片呢！”
　　温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负责收钱和整理唱片。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一张的黑胶唱片，对于这些学生来说只是装饰品，买回去可能听都不会听一次。
　　“老板，这张《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我要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摊位前响起。
　　温南正在扫码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
　　陆星野站在摊位前。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穿奇装异服，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张平克·弗洛伊德的唱片，眼神却落在她脸上。
　　他身后跟着江驰，江驰吹了声口哨：“哟，温南，今天这造型挺别致啊。”
　　温南没理江驰，她看着陆星野，低头避开陆星野的视线，淡淡地说：“五百。”
　　陆星野挑了挑眉，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不找零？”他问。
　　“这是义卖。”温南把唱片装进袋子，递给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很热，带着薄茧，握得并不紧，却让温南浑身僵硬。
　　陆星野接过袋子，温柔不失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温南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江驰再从人群里挤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两双穿过的篮球鞋、一个旧游戏手柄、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弹珠。
　　"让让让让——"他挤到夏悠悠桌子前面，把袋子往桌上一倒，"摆上摆上。"
　　夏悠悠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眉毛挑起来了："你这什么？"
　　"义卖啊。"江驰理直气壮，"我捐的。"
　　"一双鞋底快磨穿的篮球鞋，一个按键失灵的游戏手柄，还有一盒弹珠——你管这叫义卖？"
　　"怎么了？有人买不就完了？"
　　"谁会买你的破烂？"
　　"你懂什么。"江驰从那堆东西里拎起游戏手柄晃了晃，"这是限定款。虽然是限定款但按键有点松，但限定款！懂？"
　　夏悠悠翻了个白眼："限定款按键松了就是废铁。"
　　"你才废铁。"江驰把游戏手柄塞到她面前，"你试试，能连上Switch的。"
　　"我不玩Switch。"
　　"那你玩什么？"
　　"我玩赚钱。"
　　江驰嗤笑一声："你那叫赚钱？你爸给你零花钱叫赚钱？"
　　"我爸给我零花钱是因为我值得。"夏悠悠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你爸给你什么？一辆宝马车钥匙？然后你每天开去学校炫耀？"
　　"那叫代步。"
　　"那叫炫富。"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夏悠悠把耳钉往他那边一推，"但你别把你那堆破烂摆我桌子上，影响我摊位档次。"
　　"我档次怎么了？"
　　"你看看你那双鞋——"
　　"这鞋我穿着赢了三场比赛。"
　　"所以你是来义卖还是来开回忆录展的？"
　　江驰被噎了一下，瞪着她。夏悠悠冲他笑，那个笑又欠又好看，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旁边路过的同学已经开始围观了。有人小声说"他俩又开始了"。
　　江驰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摊位上抓起那盒弹珠，往夏悠悠面前一放："行。弹珠，十块钱。买不买？"
　　"不买。"
　　"五块。"
　　"不买。"
　　"三块。"
　　"你三块钱卖弹珠？"
　　"你到底买不买？"
　　夏悠悠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欠揍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他好笑又好气的笑。
　　"江驰。"
　　"干嘛？"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像菜市场卖鱼的？"
　　江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混不吝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颗虎牙。
　　"那你是来买鱼的？"
　　"我不买鱼。"
　　"那你站我摊前干嘛？"
　　夏悠悠没回答。她低头摆弄了一下那盒弹珠，从里面挑了一颗绿色的，攥在手心里。
　　"这颗我收了。"她说，"三块。"
　　江驰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很小，很白，掌心里躺着一颗绿色的玻璃弹珠，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泛着光。
　　"三块。"他说。声音忽然低了。
　　夏悠悠从钱包里抽出三块钱放在桌上，把弹珠放进自己口袋里。
　　"走了。"她站起来，拎着热可可，"下午还有课。"
　　"哎——你那唱片卖完了吗？"
　　"卖完了。"
　　"骗人。"
　　"你管得着吗？"
　　她走了。江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块钱，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堆"破烂"。
　　江驰"啧"了一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蹲到温南桌子旁边，然后他把游戏手柄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她今天什么毛病？"
　　"什么什么毛病？"
　　"就是——"江驰比划了一下，"火气特别大。我摆个摊她怼了我十分钟。以前她嘴毒我也知道，但今天那个劲儿……像我欠她钱似的。"
　　温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跟她说什么了？"江驰追问。
　　"我？我什么都没说。"
　　"那她——"
　　"江驰。"温南打断他，"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一脸冤枉，"我就接了个水，她就开始怼我。我那双鞋招她了？"
　　温南放下马克笔，看着他。
　　"她不喜欢你这种的。"
　　"哪种？"
　　"天天在外面打架的。"
　　江驰愣了一下："我没——"
　　"上周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温南语气很平，"你跟隔壁学校那帮人打了一架。"
　　"那是因为他们——"江驰卡住了。他不想说"因为他们欺负低年级的"，那听起来像在邀功。
　　温南替他说了："因为他们堵了我们以前学校的一个小学生的。我知道。"
　　江驰闭嘴了。
　　"但悠悠不知道你为什么打。"温南说，"她只知道你'又打架了'。"
　　江驰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她喜欢什么样的？"
　　温南抬头使了个颜色：“你自己问她啊，她不是在你后面。”
　　江驰回头，看见夏悠悠拎着一些战利品站在后面，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江驰问：“悠悠，你今儿为啥怼我？”
　　“为什么怼你？"夏悠悠把钱放在桌上，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因为我心情不好。满意了？"
　　"不是。"江驰深吸一口气，"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夏悠悠愣了一下。温南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温南说你不喜欢打架的。"江驰盯着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说。"
　　夏悠悠看着他，那个表情像是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想了几秒，然后随口说了一句：
　　"要么像咱们学校的陈神，要么就得像一个盖世英雄。"
　　"……什么？盖世英雄？你以为你紫霞仙子呢啊。"
　　"去去去。军人啊。穿制服的，站得笔直的，多帅。"她笑了一下，那种漫不经心的、随口胡诌的笑，"还有警察也行。反正就是那种英雄呗——保护别人的那种。"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转头跟温南说："是不是很离谱？我昨天刷短视频刷到阅兵仪式，看了一下午，脑子看坏了。"
　　温南没笑。
　　江驰也没笑。
　　他看着夏悠悠，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夏悠悠的笑僵了一下。
　　"你别那个表情。"夏悠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开玩笑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是玩笑。"江驰说。
　　他弯腰把那个装"破烂"的袋子拎起来，站直了身体。
　　"但你说了。"
　　夏悠悠歪了一下头："我说什么了？"
　　"'我喜欢军人。'你原话，你信不信，虽然我做不了陈神，但我一定能考上北市最强的军校。"
　　夏悠悠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笑了笑：“然后呢？继续打架？”
　　“然后来娶你。”
　　"我那是——"
　　夏悠悠的耳朵热了一下。她把热可可往桌上一放，转头去看温南，像在找人帮她确认"这人是不是疯了"。
　　温南低头摆弄唱片，假装没看见。
　　夏悠悠转回来，瞪着江驰："你连去公办学校高考能不能过线都不知道，还北京最好的军校？你爹妈不给你出国深造继承家业，你就天天吹牛拿我开心。"
　　"能过。"
　　"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
　　"……五十八。"
　　"五十八你考军校？"
　　"那是以前。"江驰说得很笃定，"从现在开始，我学。"
　　夏悠悠又想笑，但笑不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感人，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看着她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玩笑，不像在看一个"随便说说"的东西，他在看一个目标。
　　"江驰。"
　　"嗯？"
　　"你考不上。"
　　"考得上。"
　　"考不上你别来找我。"
　　"考不上我爬着来。"
　　“谁稀罕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夏悠悠翻了个白眼，端起热可可转身就走，嘴角却抑制不住一丝笑意：“真像个傻子。”
　　很多年以后，夏悠悠再想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才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