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摩杰猫

16、心情不好 然后她发现

　　第二天一早，温南下楼，陆星野已经靠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了。

　　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脚边放着一杯没开封的热豆浆。

　　“几点来的？”

　　“刚到。”他把豆浆递过来，下巴抬了一下，“喝了。脸白得像纸。”

　　温南接过来，没喝，攥在手心里，当暖手袋用。

　　周辰背着书包出单元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脚步钉住了。

　　陆星野站直。他比周辰高半个头，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往那儿一站，别人就自己往后缩。

　　“周辰。”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点刚睡醒的懒，“站着。”

　　“陆星野。”周辰脸色变了，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单元门，“你们想干什么？”

　　“昨天下午四点，你从垃圾站那边出来。”温南走上前，把监控截图举到他眼前，“画面糊，但你的步态、你的鞋，都对得上。全校左脚受过伤的男生，就你一个。”

　　周辰嘴唇发白：“我、我没——”

　　“你没？”

　　陆星野笑了一下。不冷，也不怒，是那种连生气都懒得认真的笑。他往前走了一步，慢慢的，晃晃悠悠，像散步。

　　周辰整个人往后缩。不是被气势压的，是被那种松弛压的。

　　“你再说一遍，你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懒的。懒到极致就是冷。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攥拳，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周辰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看看那叠截图，又看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张脸比任何怒容都吓人。平得像暴雨前的海面。

　　“我……我就是心情不好……”周辰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那只猫在翻垃圾，我看着烦，就用伞柄抽了一下……我以为是野猫……”

　　陆星野垂着眼看了他几秒。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

　　然后他“啧”了一声。很短，很轻。像在说，就这。

　　“心情不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让人后背发凉，“你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干什么吗？”

　　周辰不敢出声。

　　陆星野侧头看了温南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只有她看得懂。你看，这种人。我懒得脏手。

　　“走吧。”他低头看了一眼表，语气随意得像在约饭，“一起去跟警察说，你只是心情不好。”

　　周辰的腿软了。他咽了口唾沫，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开口。

　　“能不能放过我？我给你们钱。就是一只猫，医药费我出，双倍也行。大家都是校友——”

　　“钱？”陆星野低头笑了一下，往前一步，停在他面前，“够不够买它断的那条腿？够不够买它被人扔进垃圾桶之前，那个下午？”

　　周辰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目光从陆星野脸上移开，落在温南身上。那个女生站在两步外，从头到尾没说话，抱着胳膊，脸色发白，眼睛一直钉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拆解过很多遍的东西。

　　周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掺进一种认命之后特有的油滑。

　　“我不知道是你的猫。我要是知道，我不会动它。”

　　温南的手指收紧了。

　　她盯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开口，声音不大。

　　“你不知道是我的。”她说，“但你知道它是活的。”

　　周辰没接话。

　　陆星野靠回墙边，手插回口袋里，像已经不想在这条巷子里多站一秒。

　　“周辰，你以前认识我吗？”

　　周辰愣了一下。

　　“你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我从来不管闲事。”陆星野理了一下袖口，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上车。十分钟之内到不了，我不等。”

　　周辰的后腰还抵着单元门。他看看温南，又看看陆星野，忽然意识到那个“从来不管闲事”的人，此刻正站在这条巷子里，替一个女生拦着他。

　　他低下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门关上，闷闷的一声。

　　上午十点半，林茵社区警务站。

　　做笔录的警察姓陈，三十出头，语气温和，但透着疲惫。他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过来。

　　“周辰已经全部招了。有多次虐待动物前科，动机就是心情不好。”陈警官翻着案卷，“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在做。”

　　照片上是被虐的猫。有流浪猫，也有戴着项圈的宠物猫。

　　“他加入了一个团伙，专门在校园周边抓猫，拍视频，传到境外平台卖钱。你们学校附近这片，不是第一起了。”

　　陆星野站在温南身侧，脸色冷得像冰。

　　“团伙多少人？”

　　“目前确认五六个，周辰是最底层负责动手的。”陈警官叹了口气，“我们还在追上线。但你们知道，国内目前没有专门的动物保护法。虐待动物，最多按治安管理处罚，够不上刑事。”

　　他顿了顿。

　　“说白了，周辰认了，也就拘留几天，罚点款。出来之后，他还能继续。”

　　他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有人发猫被打的视频，有人在下面回“手法不错”，有人约周末去另一个垃圾站“找货”。

　　温南看到其中一条，手指攥得发白。

　　「昨天那只奶牛不错，下次换个三花试试。」

　　陆星野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南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绷白了。

　　温南的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不是小声地哭。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砸在笔录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她想起包子被抱回来时的样子。右前腿血肉模糊，毛上沾着灰，后脖颈的掐痕青紫发黑。它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只是出去玩了一趟。

　　而那个人，过几天就出来了。甚至花点钱，就能解决。

　　“温南。”陆星野的声音在头顶。

　　她没抬头，眼泪止不住。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了。”

　　陈警官收起手机：“你们先回去。案子我们立案，有进展通知你们。”

　　走到门口，温南回头看了一眼。

　　周辰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肩膀缩着。他长得很普通，上着最贵的学校，看上去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但就是这种人，会因为“心情不好”，拿伞柄抽一只猫。

　　“他出来之后还会继续的。”她说，声音哑的。

　　陆星野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我帮你解决”。

　　他沉默了几秒。

　　“所以才需要有人做点什么。”

　　警务站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

　　夜风很凉。温南抱紧膝盖。陆星野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只剩一件黑色T恤，在风里坐得很直。

　　“我以前觉得，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底线。”温南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现在……”

　　她顿住，眼泪又涌上来。

　　“一个人可以对一个活着的、会疼的、会叫的东西做那种事，还笑着拍视频赚钱。他不是不知道疼。他是知道，所以才觉得好玩。”

　　陆星野没接话。

　　“包子什么都没做错。”她把脸埋进膝盖，“它只是想出去玩。”

　　他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咽了一下。

　　“温南。”

　　“嗯？”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有些事，光靠一个人不够。”

　　她没说话。

　　“但一个人可以开始。”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很深，“哪怕很小。”

　　温南抬起头。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边。这一刻他不像站在德威顶楼俯瞰众生的陆星野，不像被全校女生尖叫追捧的风云人物，不像陆氏财团的继承人。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跟她一样，看着这个世界的荒唐，心里难受的人。

　　温南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她吸吸鼻子，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星野嘴角弯了一下。

　　“一直都会。”他说，“只是你以前不听。”

　　温南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压住，翘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他那件外套。很大，很暖，带着他身上那股木质香。

　　笔记本的第十页有一句她写给自己的话：他帮你，是因为你有用；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演得好。不要搞混。

　　今晚她盯着那句话想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