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不入合欢宗》孤舟泛江影

3、闲话家常 荀昭依

　　荀昭依稀记得这个时期的崔玥修为在筑基初期，此地距离他布下的阵法不足百里，加之身负秘传，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并非不可能。仙缘对于凡人来说可遇不可求，万不可打草惊蛇，让人起疑。
　　荀昭扔下小刀，蹬掉布鞋，光着脚，将阔腿裤拉高用布条绑好，便下溪捕鱼。他缓慢的在水中挪动，逐步靠近嬉戏的鱼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鱼群中最为肥美的黑鱼。
　　黑鱼虽是条大胖鱼，但极为灵活，滑不溜手，荀昭刚得手不过数秒，便重新滑入水里。荀昭反应迅速，转身扑向刚逃脱的黑鱼，死死用手抓住。
　　不知是荀昭体弱，亦或是黑鱼鱼肥力大，黑鱼竟强行挣脱荀昭双手的桎梏 ，连带着荀昭身形不稳，整个人不受控的往前扑。
　　很好，堂堂大乘魔尊，竟被一条凡鱼带进水中。
　　荀昭双手撑地，迅速从水里爬起，整个人衣衫全湿透了，发丝凌乱滴水，眼神晦暗，漆黑如墨。显然，被激发起胜负欲。
　　岸边的小黑刚想放下嘴边的鱼，下水救人，见荀昭自己爬起来，并无大碍，便在草坪上趴着，不做打扰。
　　荀昭随手从水里掏出几块细小石子，向着遁逃而去躲藏在石下的黑鱼砸去。并未直接命中，而是利用石下震动，将躲藏石下的黑鱼震晕。而后缓步走过去将黑鱼捞起来，便爬上了岸。小黑连忙叼起鱼跟上。
　　荀昭抓到的大黑鱼更为肥美，因此小黑捕的小黑鱼便被放在草垛，反正一时半会不会脱水死。小黑叼来一根细长的树枝，荀昭心情颇佳的用小刀将鱼腹清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放在刚随便搭的烤架上。
　　此地地处偏僻，村里人不会来；阳光普照，离夕阳西下远着。因此时间充裕，荀昭不紧不慢的转着烤，约莫半炷香过去，才取下来。
　　此时的黑鱼历经高温炙烤，色泽金黄，外皮焦脆，油亮诱人。荀昭清洗完小刀依旧将鱼一分为二，与小黑分食。
　　吃完后荀昭又带着小黑饭后消食，状似无意的在山中乱窜，实则仔细观察和感受灵力波动。而后才不紧不慢的带着嘴里叼鱼的小黑往回赶。
　　苍山在青瓦村最深最偏僻的一隅，因此当荀昭与小黑赶回家中时，已是酉时，日落西山，晚霞染红天边的云彩。
　　荀父见荀昭领着小黑不紧不慢的走进门，面露不屑，扭头斥责道：“还知道回来啊。村里的孩子哪个像你一样，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只知道领着一条狗偷闲。还不速去劈柴烧饭，想让全家陪你一起饿死吗？”
　　荀母眼见荀父怒气冲冲，生怕对方如往常般，一怒之下拿竹竿往荀昭身上招呼。这段时间因长期饥饿，荀昭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消瘦憔悴，一竿子下去怕是要见阎王爷。她十指无意识紧攥衣摆，思索着怎么缓和紧张的气氛。
　　待荀昭走至近前，荀母眼尖的注意到小黑嘴里叼着一条体长肉肥的黑鱼，即刻扭头冲背对她的荀父喊道：“娃他爹，三狗是捕鱼去了。”
　　荀父闻言转身看了一眼，就见荀昭已走至跟前，微抬下巴示意小黑放下鱼，随即惨白着脸，细小的水珠自凌乱的乌黑发丝间滑落，气若游丝的说道：“……父亲……我今日晚……归是因为小黑……昨日上山玩耍……时意外遇到一条……小溪有鱼……这才今日……带我上山……”说着说着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晕厥过去。
　　这倒不是荀昭演的，虽然这几日因为吃了鱼，身体稍稍好转，但毕竟饿了大半个月，身体早垮了。加之今日从家至苍山，徒步了两个时辰，还带刀，为了捕鱼废了不少功夫，能撑着走到家全靠他意志力在勉力支撑。
　　荀大狗一开始听见父母的对话没在意，直到听见了类似“鱼”的音节，便火速赶了出来。走到近前一看，地上摆着一条肥美的黑鱼，许久未吃肉的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荀大狗作为好大哥，关注点应该在身体孱弱、摇摇欲坠的弟弟身上，而不是鱼。因此他立马快步上前搀扶荀昭，关切问：“三弟，没有大碍吧？”
　　“没……事……谢大……哥……”荀昭的声音细若蚊吟，眼神躲闪，好似因荀父的话而愧疚不已。
　　然则内心却不住冷笑，十四岁的他有多在乎所谓的“亲人”，小黑辛辛苦苦大老远叼鱼给他，明明已经饿的头晕眼花，还把来之不易的鱼献给父母。最后鱼全进了父兄肚子里，他一口都没吃上。
　　若不是小黑半夜摸黑，又给荀昭带了一条鱼回来，真得饿死。
　　那时的他真的是……傻的不行。
　　荀大狗扶着荀昭坐到旁边的矮脚板凳上，随口安慰几句，便提起地上的鱼离开。荀昭稍坐休息了半炷香时间，回卧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随意擦了擦头发，便又被荀父使唤，前往灶房。
　　待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赶到灶房时，荀大狗站在门侧一角，将木柴竖立摆放在木椹之上，举起双刃斧，斧柄尾端贴掌根，虎口贴斧颈过渡区，小指自然绕柄收拢，大拇指轻轻搭在斧背侧面；双脚分开站稳，力从地起；顺纹劈小头，用重斧砸出缝隙再深入，利用腰力和斧头重力挑开。
　　荀四丫则脚踩杌子，将鱼摆放在俎上，手握脍刀，小心翼翼逆着鱼鳞方向推刮；用勺子伸进鱼鳃，轻轻一转抠干净，掰断腥臭鱼牙；刮干净鱼肚子里的黑色薄膜，指甲挤掉脊骨处的红色血线。
　　听见脚步声传来，荀大狗头也不抬，继续重复劈柴的动作，而荀四丫则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荀昭。
　　看着小小一只的荀四丫站在比她还高的台前，荀昭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苦涩。他上前一步，柔声道：“四丫，你下来吧。剩下的我来处理即可，乖。”
　　荀四丫听话的从杌子上下来，仰头看着荀昭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子。荀昭半蹲下来，替她理了一下凌乱汗湿的碎发。
　　荀四丫本想拿帕子擦干荀昭发间的水，但此刻的手上全是鱼体内的杂物，充斥着鱼腥味，到底没有动。她只是担忧的说：“三哥，你现在这般虚弱，还是我来吧。”
　　荀昭露出浅淡的笑意，纤长的手指在荀四丫的额前，轻弹脑瓜崩，说道：“三哥还活的好好的，哪轮得到你干这种脏活累活”，话音一转，调侃一句，“少诅咒你哥，三哥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荀四丫见荀昭还有心思调侃，便稍稍放下心，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灶房，盥去手垢。
　　因着有鱼，今日荀父荀母竟舍得跟村里专门做豆腐的人家，买豆腐加菜。
　　今夜的菜可以算是自荀昭重生以来最丰富的一次：红烧洽川乌鳢，肉沫豆腐，苜蓿蒸麦饭。
　　洽川乌鳢即黑鱼，体色墨绿，腹部渐淡，花纹类蟒皮，头顶斑纹为七星状，类似汉字“夔”字形状，尾鳍上有小型黑色斑点，背鳍、臀鳍均有黑白相间的花纹。
　　虽然菜品颇丰，但真正被荀昭吃进肚里的并不多。
　　荀家伙食分配历来和贡献挂钩。荀父作为顶梁柱，荀大狗年轻力壮，伙食基本是他们占大头。其次才到荀母。而荀昭和荀四丫这两个主要负责做饭洗碗等众多杂事的，反而分到的最少。
　　不过荀昭倒是不在意，毕竟他这几天吃了好几次独食，今日又是吃了才回来的。加之他年满十四，如今有七尺半，也不算矮。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离开青瓦村修行，长高并不难。
　　因此，他一门心思扑在养胖妹妹一事上，将碗里本来不多的菜近乎全数夹给荀四丫。
　　荀父对此皱眉说道：“三狗，这是做甚！全夹给四丫，还不如给大狗。那么小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察觉到言语间忽视了荀昭，随即又补充，“你空吃麦饭能有什么力气干活，饿死了还得找个坑埋你。”
　　荀昭淡然回道：“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活的。我还要给你们养老送终呢！”他看似恭敬，实则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他不仅活着，还熬死他们所有人，甚至他们都成灰了都还活着。
　　荀父见荀昭这般言语，倒没有继续说什么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