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不入合欢宗》孤舟泛江影

1、陨落 东洲一

　　东洲一屿，狂风大作，墨色海浪奔腾翻涌，掀起百尺水墙，空气中弥漫着黑雾，吞吐着灵气。
　　而千尺之外却别有洞天。一座远离修真界的孤岛，却覆盖着一道大乘期魔尊所布的结界。磅礴的魔力裹住孤岛，翻滚的海浪无法靠近；大乘期的威压震慑着潜伏在海底的妖魔，不敢涉足。
　　结界内则是一处世外桃源。乱水交如线，群山翠作屏。
　　桂花林遍布孤岛，馥郁醉人。盈盈清风拂过，清澈见底的小溪荡起阵阵涟漪，清雅幽香也随之飘向更远。
　　小岛的最高峰，只一树一人。树是一株再平凡不过的桂花树，而人却处处透着不凡。一席天蚕丝织就的赤色广袖法衣 ，金缕玉丝绣出朱雀火纹。正是合欢宗三大长老之首————昭明魔尊荀昭，素以风华绝代的姿容与风流韵事著称。
　　然此刻的荀昭却与修真界盛传的形象可谓之曰判若两人。先前为救崔玥，强行突破大乘期，后又动用秘法强提修为至大乘巅峰，早已是强弩之末，寿元所剩无几。一头乌发早已全白，随手用一根素金簪挽住几缕白发于脑后。昔日秾艳昳丽的面容如今苍白如纸，失去血色的唇角有一抹殷红的血迹，平添一抹脆弱之感。
　　他盘腿于桂树下打坐，良久，才睁开眼睛。感受着生机的流逝，眸色却一片清明沉静，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对于自己即将坐化一事，没有不甘，只有死寂的沉默。
　　荀昭起身眺望远方，心中思绪万千。从资质为水火金三灵根，可能无法突破筑基的修士，到大乘魔尊。从乡野小民，到合欢宗三大长老之首，风光无限，地位尊崇。如此，也算逆天改命罢。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便是身陷囹圄，声名狼藉，也从不后悔。
　　突然，神识探查到岛屿万米外灵力波动异常，荀昭挑了挑眉，这般快便寻到了，还真是颇受“重视”！
　　对方愈发靠近，灵力波动幅度便愈发强烈。不逊于荀昭的神识威压自远处传开，同时一道雪亮剑光乍现，伴随着一声清脆悠长的剑鸣，磅礴的剑意裹挟青木之势破空而来，直击结界的薄弱点。
　　伴随砰的一声结界破裂，溃散的魔力并没有消散，而是压缩凝聚成一片黑雾，将那些在为首剑修破开屏障后前仆后继涌入的合体修士尽数吞噬，鲜血四溅，血肉横飞。
　　有些合体修士落后一步，反应过来调动全身灵力抵抗，还是被吞噬掉胳膊或腿，更有甚者半截身子没了，霎时一片哀嚎。
　　“嘶……我的手臂！”
　　“腿……我的腿没……了……”
　　……
　　领头的剑修不受任何影响，掌心浮现一朵气息圣洁的白莲。净世白莲，顾名思义代表纯净与光明，具有净化之力。与黑雾的毁灭、吞噬之力截然相反。净世白莲在剑修手心发出刺目白光，释放净化之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将笼罩小岛的黑雾围住，最终拢成一团小黑球飘到净世白莲上方，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烟，被净世白莲所吸收。
　　因先前一遭，大多修士犹豫不前，他遂率先探路。
　　荀昭早在结界被攻破之时便做好应对准备，当裹挟着青木气息的剑意直指他咽喉，磅礴的离火气息骤然自他体内爆发，凝成遮天巨手，一红一青两道巨大光华相撞，动静之大周遭瞬间被夷为平地。
　　借着能量冲击，两人迅速拉开了距离。
　　荀昭淡淡收手，眼神冰冷，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开口道：“别来无恙啊，靖远道尊。”
　　楚舟行应道：“别来无恙，昭明魔君。不对，现在是昭明魔尊。”语毕，一双犀利的眼回看过去。
　　随着话音落下，匆匆赶来的正道修士形成以楚舟行为核心的战斗布局，手中紧握法器，调动周身全部灵力严阵以待。
　　见此情形，荀昭嘲嗤道：“可真是看得起本座啊，三个大乘道尊，五个合道元尊。”他敛住笑意，挑了挑眉，“你们正道修士不是素来最讲公平正义，这般声势浩大围攻我一人，便是赢了亦可谓是胜之不武。”
　　“自然是因为昭明魔尊你值得。”回答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雪白的长须，端的是仙风道骨，言辞却犀利异常，“强行突破至大乘期，连杀两个大乘中期道尊和三个合体大圆满元尊，还能撕裂空间带人遁走。这可不是普通大乘初期魔尊可以办到，你身负秘传，不得不防啊！”
　　荀昭讽刺一笑：“啧，真是冠冕堂皇。 ”言罢不再废话，动用秘术，以血祭自身所有寿元与精血为代价，强提修为至大乘大圆满。赤红的南明离火自掌心显现，随风而舞。
　　骤然烈焰腾空，周遭空气瞬间炙热了起来，满天赤红火浪翻涌，席卷八荒。扫视几人站位，遂收拢满天离火，凝为实质。火丝纵横交错，以己身做阵眼，以南明离火火道做脉络，不断向四面八方延展，将八人笼罩其中。
　　楚舟行外的七人迅速后撤，试图避开火网，然使尽浑身解数，也奈何不了离火网分毫，最终被困住。楚舟行则岿然不动，他深知南明离火威势之盛，并没有轻易出剑抵抗，只是在阵中慢慢观察，寻找薄弱点。
　　南明离火至阳至刚，此刻被围困在阵中的八人虽离火网还有数十丈远，但却感觉自己置身火海之中，烈火焚身。在南明离火自带领域的绝对压制下，周身法力仿佛被禁锢住，竟无法施展任何法术抵抗。
　　荀昭双手掐诀，驱动阵法，离火网不断向内挤压收缩。磅礴的火焰步步紧逼，欲将他们吞噬殆尽，几人只得不断向内聚拢。
　　楚舟行心念一动，掌心摇曳的净世白莲陡然变大，挥洒净化之力，与南明离火相抗衡，领域绝对压制松动，几人有了抗衡之力。
　　五个合道元尊破界之时本就身受重伤，更何况合道大圆满与大乘大圆满差了一个大境界，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在触碰到南明离火的瞬间化作片片殷红的血雾，血染长空，浓烈的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另两个大乘中期的道尊应对火网废了不少功夫，周身皆布满被南明离火灼烧过的焦黑灼痕。其中一人右臂被焚为灰烬，缺口处血肉模糊一片焦黑，隐隐能闻到焦糊之气；另一人则更为严重，两只胳膊血肉被吞噬，露出森森白骨，胸口偏左一处巴掌大的窟窿缓缓渗血，跳动的心脏隐隐显露。
　　楚舟行则因修为达到大乘巅峰，气息圆融饱满，离大乘大圆满仅一线之遥，并未如旁人般自乱阵脚。他始终屹立于阵中，单手执剑，稳如泰山。在火浪即将扑腾至他身前一丈远时，依旧神色平静，不退不避。单手掐剑诀，原本温润如细水长流的木灵本源之力倏尔凝聚，化为实质，浓郁的生命气息在他的牵引之下汇于剑身，低沉绵长的嗡鸣声响起，清晰传入岛内众人的耳中。与此同时，一道耀目白光划破赤红火光，在离火网上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楚舟行率先破阵而出，硕果仅存的两个大乘中期修士紧随其后。三人分开行动，呈三角之状，将荀昭围住。以楚舟行为主，两人为辅，对荀昭发起总攻。
　　荀昭毫不犹豫，召出玄水莲。
　　掌心南明离火顿时直窜云霄，吞风纳云，不断吸收天地灵气，化作万千火雨，席卷大地，染红天际，直击下首三人；玄水莲不断吸纳吞吐水灵之力，牵引、归集、凝炼，最终于周身凝成薄如蝉翼的透明水灵护体，防御三人进攻。火攻水守，是他一贯的战斗方式。
　　灵气与魔气剧烈碰撞，霎时天地变色。天地法则被强行调动，在剧烈冲击下，万里山川崩裂，大地生出纵横千丈的深渊，流云被离火焚作飞灰。
　　大战持续九天九夜，两个大乘中期道尊七窍流血，身受重伤，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血洞，法衣被止不住的鲜血浸润，摇摇欲坠。
　　楚舟行亦是面色惨白，唇角失了血色，殷红的血迹自唇齿间溢出。法衣被攻击撕出数道裂口，身上的伤深可见骨，鲜血将玄衣洇出暗红色泽。
　　荀昭亦没有好到哪去，面如白纸，一点血色也无，密布的伤口混着鲜血与破碎的法衣融为一体，让人看不分明。一口黑血欲喷涌而出，被他重新咽了回去。先前为了救崔玥，本就深受重伤，虽因玄水莲极富生命能量得以伤口自愈，但到底伤了根基，治标不治本。后又动用秘术，硬扛三人夹击，无异于雪上加霜。连续九日的混战，身上新伤叠旧伤，伤口愈合速度远比不上伤口增加的速度。
　　楚舟行缓了口气，沉声道：“昭明魔尊，你的确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只可惜，你已经穷途末路了。”
　　荀昭闻言扫了他一眼，继而眼神冰冷，勾了勾嘴角嘲嗤道：“想杀本座，可没那么容易。”
　　楚舟行不再言语，眼神决绝，以透支寿元为代价，祭出最后的杀招。他阖上双眸，感悟天地万灵，与之融为一体。周身青木气息尽数归一，长剑在青木气息加持下苍翠流光，天然木灵道韵缠绕剑身，随剑意流转。双手掐诀结印，长剑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以此规律，分化为七十二柄剑。
　　“木主生道，万木逢春。”楚舟行唇齿轻启，七十二柄剑随着话音落下，发出铮铮剑鸣，飞速向荀昭攻去。与此同时净世白莲也释放为完整形态，白色光晕流转，清辉普照大地，为极富生机的剑阵注入净化之力。
　　另两个道尊也祭出最后的灵元，强化攻势。
　　这一式蕴含着三个大乘道尊的所有灵元与全部底蕴，爆发出恐怖威压。清脆的铮鸣宛若龙吟，响彻九霄。裹挟着劲风一路势如破竹，直冲荀昭所在而去。
　　荀昭感受到一股空前绝后的威压袭来，竟被楚舟行的法相领域死死压制，手指不得动弹，体内魔元运转滞涩，连与他相伴相生的南明离火都萎靡不振，只有水灵护体依旧护卫他的周身。秘术时间所剩无几，眼前的攻势也是三人最后的杀招，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以命相搏。
　　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一起死！
　　荀昭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以血祭神魂为代价，施展最后一击。
　　他将南明离火与玄水莲收回体内，强行招出现阶段无法驾驭的神器朱雀引——卧箜篌，伴随指尖拨弦，丝丝缕缕经过凝炼、压缩、提纯的纯白南明离火随着音调飞出，直冲那仅剩三尺便可将他捅成筛子的剑阵而去。
　　七十二个音调化作七十二缕南明离火，对应七十二柄剑。极富生命气息且在净世白莲加成下对魔气具有强烈的净化效果的剑阵，对上虽由魔修施展但为光明属性、至阳至刚、专克邪祟的南明离火。
　　两相抗衡产生巨大冲击波，一时间天地变色，地动山摇，就连空间都扭曲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开一处时空裂缝。
　　两种同具神圣属性的力量彼此交锋、纠缠、相吸，最终南明离火将剑阵包围、交融、转化，二者融合最终形成一柄由南明离火凝聚而成且充斥着耀目的纯白火光的巨型火剑，裹挟吸纳而来的生命气息与净化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而攻向楚舟行三人所在之地。
　　气势之盛如排山倒海，席卷整座岛屿。随着铮的一声响起，火剑瞬间洞穿了楚舟行的法相领域。一时间火光冲天，耀目白光刺得荀昭睁不开眼，外散的魔力掀起千层浪，吞噬不少魔物。
　　待到白光散去，楚舟行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整个人以一柄残剑支撑才没有跪下，法衣破烂不堪，身上大小伤口不断渗血，气息奄奄，成了血人；另外两人早在火剑的威势下碎为齑粉，灰飞烟灭。
　　荀昭撤去水灵护体，双手结印，将玄水莲汇聚的水灵之力引出，尽数化作薄如蝉翼的深蓝水刃，自虚空中如暴雨倾落，玄水莲不断变大，浮空挥洒净化之力。
　　水刃落下，楚舟行感受着自己的气息一点点变弱，身陨于此。玄水莲的净化之力则慢慢将这里恢复如初——复原岛屿原貌，净化残骸化为灵雨。
　　灵雨在岛屿结界外形成一道散发着红光与蓝光的禁制，整座岛屿亦缓缓下沉，万年后，或有有缘人触发。随着一切尘埃落定，荀昭早已经脉寸断，血流如注，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终是化作飞灰，如云烟般飘散。
　　一个失去来处，亦没有归处的人，消散于天地间，魂归大地，何尝不是一种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