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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空箱子   沈知意 ...

  •   沈知意是被一阵拖拽重物的声音弄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刚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揉了揉眼睛,光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间房传来的。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清辞已经把衣柜门打开了,正弯腰从里面往外搬纸箱。箱子不大,但装了满满一箱书,他搬出来放在地上的时候手臂绷得紧紧的,袖口滑到肘弯上面。旁边已经摞了两个同样的箱子,大小形状都差不多,箱体侧面有马克笔写的字,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你几点起来的?”
      沈清辞直起腰偏头看了他一眼,额角有一层薄汗。“六点。”
      “怎么不叫我。”
      “你昨天搬了一下午设备。多睡会儿。”
      沈知意走进去,蹲在那些纸箱旁边翻了一下。箱子里全是书,大部分是建筑类的,也有几本泛黄的小说夹在中间。他把箱子推到墙根,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往里看了一眼。衣柜里几乎空了,只剩下最上层的搁板上放着几个扁平的纸盒,还有一摞叠好的旧衣服压在角落里。整个房间因为衣柜空了显得更小、更空,像一间刚被搬空的宿舍。
      “就这些东西?”沈知意问。
      “就这些。”
      “你住了三年,两个箱子?”
      “三个。还有一个在床底下。”
      沈知意弯腰看了一眼床底,果然有一个深色的收纳箱塞在靠墙的位置,拉出来的时候上面蒙了一层薄灰。他拍了拍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旧笔记本、一个坏了一边的耳机、一叠用夹子夹着的图纸,和一些零碎的文具。他把盖子盖回去,把箱子推到另外三个旁边。四个箱子排在一起,就是沈清辞在这间房里住了三年的全部痕迹。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搬吧。我那边先把书桌腾出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站在书桌前开始收拾。那张桌子其实没放多少东西,几本乐谱、一支笔、一个装拨片的铁盒。他把这些东西收进抽屉里,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自己衣柜里占着上层隔板的那几件旧外套抱出来塞进下层,空出整层隔板。他干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犹豫。他打开自己那个衣柜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顶层隔板上那个灰白色的盒子。他把盒子拿下来放在床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那叠图纸还在里面,边缘的折痕跟上次翻看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盖子盖好,把盒子放在了书桌旁边的地板上,靠在墙根。
      等他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沈清辞已经抱着两个纸箱站在他房间门口了。那个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往里迈,像在等什么允许。沈知意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箱子抱进房间放在书桌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啊。站门口干嘛。”沈清辞这才走进来。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又折回去搬剩下的两趟。四个箱子在沈知意房间里摆成一排,靠着书桌和墙角。那个深色的收纳箱放在最旁边,蒙灰的盖子跟周围浅木色的地板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沈清辞蹲下来把那层灰用袖子擦了,然后把箱子推进书桌下面靠墙的位置。
      “书放哪儿?”沈知意站在书架旁边问。沈清辞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书架。书架不小,三层,沈知意自己的书只占了中间那一层,上下两层都还空着。沈清辞走过去把书架上原来那几本建筑画册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从纸箱里把书一摞一摞地往外拿。他往书架上放书的时候很慢,每一本都是先看了一眼书脊,再放到该放的位置,像是书架上早就有了一个看不见的编排顺序。沈知意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个人蹲在书架前面,一本书一本书地往上码,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椎的轮廓在T恤下面隐约可见。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箱子里拿起一本书递给他。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放在了书架上。
      两个人把三个箱子的书都放到了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层半。最后一层放了一些笔记本和零碎的东西。沈清辞把那个坏了一边的耳机搁在书架最右边,旁边是一个装订得不太整齐的便签本。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耳机。沈清辞注意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你那个旧的。坏的那边缠了胶布。”沈知意伸手把那个耳机拿起来看了看。线材已经发黄了,耳罩上的海绵套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右边的耳罩边缘确实缠了一圈黑色的电工胶布,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他把它放回原位,摆正了。
      收纳箱里的旧笔记本和图纸也放进了书桌抽屉里。沈清辞把抽屉推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拉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像在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合上抽屉,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房间。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也跟着看了一圈。书架满了,书桌桌面空着,衣柜空出了一整层隔板。那个房间比之前满了一些,也暖了一些。窗台上的风铃没动,但沈知意觉得它好像响了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
      “你还有东西吗?”沈知意问。
      沈清辞想了想。“台灯。”
      “你那个台灯拿过来放哪儿?”
      “你书桌上有灯。我的收起来。”
      “别收。放我床头。我晚上看书用。”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意没看他,低头把地板上的空箱子一个一个叠起来抱到门外去了。他把箱子放在走廊里,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自己那盏台灯从房间里拿过来了,正放在沈知意床头柜上比位置。那个台灯不大,深色的金属灯罩,底座是铸铁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把插头插上按了一下开关,暖黄色的光亮起来,照着床头那一小片墙。沈知意走过去看了看。“挺好。”“嗯。”沈清辞把台灯往床头柜里侧挪了挪,空出外面那一半放沈知意的水杯和手机。
      两个人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台灯发出的光。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远的,稀稀落落的。沈知意偏头看着旁边的人。沈清辞也看着那盏灯,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肩膀比早上松了很多,站姿里那种惯常的紧绷感少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沈清辞的手背。“哥。”“嗯。”“你晚上睡哪边?”“随便。”“那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我晚上有时候要起来喝水。”“行。”
      沈清辞往床边走了半步,弯下腰伸手按了一下床垫。那张床比他那张单人床宽了不少,床垫的软硬度也不同。他按了两下站直了,像在确认什么。“怎么了?”沈知意问。“床垫比我的软。”“你不习惯?”“习惯。”“那你那床垫怎么办?”“搬回去放着。以后有客人能用。”沈知意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安排那张旧床垫的去向,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
      中午母亲叫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母亲在餐桌边摆碗筷,看到他们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她大概注意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饭好了,快坐”。沈知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看了对面沈清辞一眼。那个人低头吃着饭,表情跟平时一样,筷子夹菜的动作稳而准。但沈知意觉得他今天吃饭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让他不需要再那么急着吃完站起来。母亲今天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她坐在旁边慢慢吃着,偶尔给沈知意碗里夹一筷子,偶尔给沈清辞碗里夹一筷子,夹的分量一样多。
      下午沈知意去了一趟排练室,把下周演出要用的曲目跟鼓手和贝斯手对了一遍。阿哲靠着音箱抱着胳膊看他调音,看了一会儿开口了:“知意,你昨天那个场地,那个建筑师是你什么人?”“我哥。”“亲哥?”“嗯。怎么了?”“没什么。就那个设计,我看了觉得挺厉害的。那个回廊的角度,我在台上弹的时候声音返回来比排练室干净多了。”沈知意把吉他弦拧了两下,没有接话。鼓手在旁边敲了两下军鼓,插了一句:“那个建筑师,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耳朵特别尖的哥?”“嗯。”“那他给你写歌提意见吗?”“偶尔。”“他知道你写给他的歌吗?”“不知道。”
      鼓手和贝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哲先开口了:“什么叫不知道?”“就是没说过。”鼓手放下鼓棒:“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没想好。”沈知意把吉他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背上肩。“走了。明天见。”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清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画册,听到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没有靠垫了——今天早上收拾房间的时候沈知意把那个靠垫收到柜子里去了,现在沙发上光光的,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和沈清辞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手掌的宽度。沈清辞翻了一页画册,没有往旁边移。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着他。那个人翻着画册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着,线条柔和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档,在最新一行下面慢慢打字。
      “第三十七天。他搬过来了。四个箱子。三年就装了四个箱子。他那个坏耳机缠了胶布,没扔。台灯放在我床头。他说床垫比他的软,但他能习惯。他现在坐在沙发上,跟我的肩膀隔了一个手掌。他没有往旁边移。”
      他打完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那个人正好翻到画册的某一页,手指在页角上停了一下。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那张京都美术馆的立面照片。他想起上次在这本画册上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沈清辞说“那块地上要盖的,就是我给自己盖的”。他当时说“给自己”。但现在那个房子里多了一个录音室,录音室多了一面朝东的窗,那面窗上挂了深蓝色的棉麻窗帘——他选的。他把视线从画册上收回来,看着沈清辞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那个人翻页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沈知意没有揭穿他。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往沈清辞那边挪了不到一寸,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了一起。沈清辞的胳膊凉凉的,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他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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