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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谈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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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母亲和沈建国已经吃完收拾好了,餐桌上有两碗扣着盘子的饺子留着,还温着。他和沈清辞一人一碗端到桌上,面对面吃了。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沈知意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油光。沈清辞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吃,偶尔夹一个蘸点醋。吃完沈知意去洗碗,沈清辞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难得地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音量开得很小,像在放背景音。
沈知意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电视里在播一个建筑改造的专题片,讲的是某个老厂房改造成艺术空间的案例。沈清辞看着屏幕,目光安安静静的,偶尔画面切到某个结构节点的时候会稍微偏一下头。沈知意靠在他旁边翻手机,刷了一会儿乐队群里的消息,又翻了翻新专辑的评论。翻着翻着手机屏幕暗了,他打了个哈欠。今天下午在场地里忙了一下午,搬设备调音试唱,体力消耗比平时大。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垫子上闭了一下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电视被关掉的声音。然后是沈清辞站起来走开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只剩落地灯了,电视关了,沈清辞站在走廊口,大概是准备往房间走。沈知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十点四十。”“我睡着了。”“嗯。”沈清辞站在走廊口没有动,偏头看着他。沈知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去。“那我回房间了。”“知意。”他停住脚步,偏头看着那个人。沈清辞站在走廊的暗处,落地灯的光只能照到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你来一下。”沈清辞说。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沈知意站在客厅里愣了一拍,跟了上去。
沈清辞的房间他进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这次他跟着沈清辞走进去了。房间不大,比他那个房间小很多。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床尾是一个旧木衣柜,柜门关着。窗下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那盏台灯、一个笔筒和几本书。桌面很干净,连一张废纸都没有。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整个房间像一间被主人收拾得太整齐的客房,干净到看不出有谁在这里住了三年。
沈清辞走到书桌旁边,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折叠椅展开放在床边。“坐。”沈知意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沈清辞自己在床沿上坐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桌面上那几本书的侧脊。沈知意扫了一眼那些书脊上的名字,其中一本他认得——《建筑空间组合论》,就是他房间里那本。这本大概是沈清辞自己的,书脊已经磨得发白了。
“你那个房间,”沈知意开口了,“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像是也在审视它。“东西都在柜子里。”“为什么都收起来?”“习惯了。”“习惯什么了?”“习惯住不长久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沈知意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住不长久的地方。他把东西全部收进柜子里,因为在他心里这个房间只是暂时的。三年了,他一直把它当作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把好的东西——那本画册、那沓图纸、那些书签和照片——全放在了沈知意的房间里。那个房间才是他心里的家。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沈知意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沿边上坐下了。两个人现在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沿上。他偏过头看着沈清辞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哥,”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你搬去我那个房间住吧。”
沈清辞偏过头来看着他。
“我是说真的。那个房间比这个大,有书桌有书架,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你那些图纸和书都可以摆出来。你住在这里三年了,衣柜里全是纸箱,桌上连本书都不敢摊开。你住得太累了。”
沈清辞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瞳仁里晃了一下。“你住哪儿。”
“我跟你一起住。”
房间里安静了两拍。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很平,但沈知意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住。”沈知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那个房间是双人床。够两个人睡。我每天背着吉他回来,你每天画图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你不用再把东西收进柜子里。你的图纸可以铺满整个书桌,我写歌的时候占半个桌子就行了。你要是嫌我吵,我就去客厅写。”
沈清辞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台灯灯罩下面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推出来的。“你确定?”
沈知意看着他。那个人坐在床沿上,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他问“你确定”的时候没有看沈知意。沈知意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沈知意只是一时冲动,怕他明天醒来就反悔。他一个人住了三年,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习惯了不留下痕迹。现在有人跟他说“把你的东西摆出来”,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半步。
沈知意伸出手,把沈清辞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住了。这次他握得很直接,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沈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我确定。”沈知意说。
沈清辞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了。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那面光秃秃的墙上,叠在一起。他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那双平时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很慢很慢的,像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托出水面。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
“好。”
沈知意握着他的手,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沿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夜风拂过桂花树的沙沙声。他把沈清辞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只掌心里。沈清辞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他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合拢了,掌心贴着沈知意的额头,指腹搭在他的发际线上。凉的,稳稳的。
两个人在这间窄小的、住了三年的临时房间里坐了很久。台灯亮着,光线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书脊上、两个人的手背上。沈知意把额头抵在那只掌心里,能听到沈清辞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从浅慢慢变深。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沈清辞低头看着他,嘴唇抿着,耳朵尖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红。沈知意看着他笑了一下。“哥,”“明天我帮你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