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十八楼的上午   闹钟响 ...

  •   闹钟响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做梦。梦里他在台上唱歌,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但他还是唱完了。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梦里残留的、说不清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三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八点二十三分,离九点还有三十七分钟。他洗漱换衣服,拿上背包出门。走到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在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出门?”“去哥那儿写歌。”“去吧。”母亲把拖把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过去。
      他九点差五分到的写字楼。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就笑了:“沈工在办公室,刚开完早会回来。”“谢了。”他坐电梯上十八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早上的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探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标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那杯黑咖啡还冒着热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来了。”“嗯。”沈知意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茶几上。
      沈清辞从桌角拿了一个纸杯和一小袋茉莉花茶放在茶几上,又指了指角落里的热水壶。“自己泡。”“你今天怎么不帮我泡?”“我在赶一张变更图,甲方催。”沈知意站起来自己去泡茶,水壶里的水是刚烧的,倒进纸杯里茉莉花苞慢慢舒展开来。他端着杯子坐回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把耳机戴上放了一段伴奏。这是新专辑第七首歌的编曲框架,他昨晚刚搭了个雏形,今天想试着填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沈知意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笔来跟着旋律哼两句。沈清辞坐在办公桌后面画图,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翻动图纸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和十八楼上午的光线。窗外的城市在脚下运转着,车流的声音被玻璃隔成了很远很轻的底噪。沈知意写了一段词,自己念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划掉重写。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方向。那个人正低头对着一张节点详图改标注,红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位置,然后拿起旁边的计算器按了几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的样子跟那天在工地上盯着基坑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写词。这次他写了四句,读了一遍,觉得这三句可以留。他继续往下写。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把整首歌的初稿写完了。歌词摊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旁边画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箭头。他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写完了?”“初稿。还差打磨。”“嗯。”
      沈知意端着空杯子去角落里续了热水,回来的时候经过办公桌旁边,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面前的图纸。那张节点详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材料符号,有几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他看不太懂那些线条代表什么,但他认得出来那张图——是那个演出场地的二层柱子节点。沈清辞正在核对钢筋的锚固长度。“这个,”沈知意指了指红笔圈出来的一个位置,“是哪里有问题?”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里。现场说钢筋弯钩的角度跟图纸对不上,差了五度。我在重新算锚固够不够。”
      “五度有影响吗?”
      “理论上不影响受力。但规范有要求。我不想留隐患。”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那个人低头对着图纸和计算器,眉头没有松开。他忽然觉得沈清辞做设计的时候跟他写歌的时候有点像——都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抠细节,抠到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气口都对了才肯停。他把手搭在沈清辞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去沙发上接着改词。”沈清辞的肩膀在他手掌下面绷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嗯。”
      沈知意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歌词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有些句子他念着念着觉得拗口,就改一改韵脚,再念一遍。他改到第三段的时候沈清辞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黑咖啡,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看沈知意笔记本上的歌词,只是端着杯子安静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城市轮廓线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改词一个喝咖啡,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哥,”沈知意一边写一边开口,“你那个锚固算完了?”“算完了。”“改图了?”“嗯。发过去了。”“那你现在没事了?”“等回复。”
      沈知意把最后两句词改完,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靠背上。他偏头看着旁边那个人,沈清辞端着咖啡杯的姿势很放松,后脑勺靠在沙发靠垫上,眼睛半阖着。日光从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层冷白色的皮肤照出了一点暖色。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他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坐在这张沙发上总是端端正正的,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但此刻他靠着沙发靠垫,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肩膀的线条也松了,像一把被调松了弦的琴。
      “哥你困了?”
      “没有。”
      “那你闭着眼干嘛。”
      “看窗外。”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十八楼看出去是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建筑轮廓线,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发现沈清辞已经睁开眼看着他了。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幅看了很久的画。
      “你写完了?”沈清辞问。
      “写完了。七首了。”
      “还差几首?”
      “专辑要十首。还差三首。”
      沈清辞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偏过身来面对着沈知意。他伸出手,手指在沈知意面前摊着的笔记本上轻轻碰了一下。“能看吗?”“歌词?看呗。又不是什么秘密。”沈知意把笔记本递过去。沈清辞接过来翻开。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偶尔翻回前面重新读一遍。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确定那些词写得好不好,有些句子太私人了,他写的时候没想过要给谁看。
      沈清辞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他的手指按在某一行的末尾,停了两秒。“这句,”他开口了,“‘你把冬天握成春天了’。”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半拍。这句是他在写第二首歌的时候加进去的,那时候他刚搬回家住没多久,跟沈清辞还不熟。“怎么了?”“没什么。这句好。”沈清辞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抹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知意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封面。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哥,你看得懂吗?歌词。”“哪首?”“第三首。那首写的是——”他停了一下,想着怎么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来。”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沈清辞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落地窗。日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看得懂。”他说。
      沈知意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十八楼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和纸张的气息,窗外有云慢慢地移过去,把日光切成明明暗暗的块。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沈清辞那边转了个方向,腿盘起来,面对着那个人。沈清辞偏头看他。
      “哥,你以后会住在那栋房子里吗?”沈知意问。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就是你设计的那栋。窗户朝南、露台上种花、有录音室的那栋。”
      “会。”
      “一个人住?”
      沈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窗外有一片云移开了,日光忽然亮了一度,照得整个办公室都暖融融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被办公室的安静衬得很清楚。“那个录音室是给两个人用的。”
      沈知意看着他。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一根被调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到了对的音高。他没有追问“另一个人是谁”,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清辞,沈清辞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靠垫被沈知意的腿顶得歪到了一边,沙发中间空出来一小块。日光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照得亮亮的。
      过了几拍,沈知意伸手把那个歪掉的靠垫抽出来扔到了沙发另一头。现在两个人之间什么也没有了,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沈清辞没有动。沈知意也没有再往前。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膝盖和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出来的体温——一个凉一点,一个暖一点,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混在一起。
      后来沈清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办公桌那边接电话。沈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他讲电话的声音——是施工队打来的,问下午的进度安排。沈清辞对着电话说了几个数字和几个专业名词,声音跟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更短更干练。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沈知意。“我下午要去工地。你先回去?”“我跟你去。”“工地很晒。”“我上次去了也没晒黑。”“上次你回来酸了三天。”“那是坐石头坐的。今天我站着。”沈清辞看了他两秒。“随你。”
      中午两个人在楼下快餐店吃了饭,沈清辞点了一份排骨饭,沈知意点了卤肉饭,两个人把菜换着吃了一半。吃完饭开车去工地。下午的日头很烈,沈知意戴着沈清辞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工地上二层的柱子钢筋已经绑好了,几个工人正在加固支撑。沈清辞到了之后就去找施工负责人对进度,沈知意站在那棵杨树底下看着。他站了一个下午,脚确实有点酸,但没有上次那么难受。沈清辞中间走过来一次给他递了一瓶水,顺便把他帽檐往上推了推:“遮眼睛了。”然后就走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两个人开车回去。沈知意靠在副驾椅背上,车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偏头看着旁边开车的人。沈清辞的侧脸被路灯和车灯交替着照亮又暗下去,鼻梁的线条在明灭间切换,嘴唇抿着,下颌微微绷着。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名指那枚素戒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偶尔闪一下。
      “哥。”沈知意开口。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在你办公室,你说那个录音室是给两个人用的。”
      “嗯。”
      “那另一个人是谁。”
      沈清辞把视线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面。车驶过一个路口,路灯从车窗外一段一段地掠过。过了几拍他开口了,声音被车厢里的空调声衬着,像某种被慢慢推出来的东西。“你自己想。”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弯着,梨涡浅浅地凹着。他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句话收进心里存好了,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便签、截图、纸条、照片背面的铅笔字。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但他觉得还能再放进去一点。车继续往前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把整条路铺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小指微微翘着,在黑暗的车厢里轻轻地碰了一下旁边那个人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感觉到那只手背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某种很轻很轻的回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