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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层书架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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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醒的时候,窗外刚蒙蒙亮。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差一刻。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沈清辞没有发消息来。他翻身坐起来,没有赖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到沈清辞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上了视线。
“早。”沈知意说。
“早。”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一轻一重地交叠着。沈知意走在后面,看着沈清辞的后脑勺——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后颈露出来一截,白而干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清辞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你昨晚睡得好?”
“还行。你呢?”
“嗯。”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出了楼道口,晨风裹着草叶和露水的潮气扑过来。那只橘猫已经蹲在墙根那儿了,看见两个人出来,耳朵动了一下,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沈清辞蹲下来倒猫粮,退后两步。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猫吃东西。晨光从东边楼缝里照过来,落在猫背上,把橘色的毛照出一圈暖融融的光。
猫吃完舔爪子的时候沈知意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哥,你今天去工地吗?”“下午去。上午去事务所。”“那个演出场地做到哪了?”“一层顶板浇完了。今天开始做二层的柱子。”“那差不多了。”“还有外墙和屋面。最快下个月月底能完。”
沈知意点了点头。那只猫已经舔完爪子站起来伸懒腰了,前后腿抻得长长的,尾巴竖成一根小旗杆。他看了猫一会儿,然后开口:“哥,你那个图纸上录音室的窗户,是朝东的对吧。”“嗯。朝东那面墙我设计的是双层中空玻璃加隔音棉。”“那早上会有太阳晒进来吗?”“会。早上的光不烈,正好。”
沈知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层的录音室,朝东的窗户,早上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调音台和吉他架上,把那些黑色的设备镀一层暖金色。窗帘是他选的深蓝色棉麻,遮光率够用,但白天不用拉。那个人说“早上的光不烈,正好”。他把这句话存进抽屉里。
猫走远了。两个人往楼上走。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正好,粥还热着”。沈知意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沈清辞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喝完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我先走了。”“嗯。路上小心。”沈清辞站起来拿了公文包出门,玄关的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拍。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了沈知意一眼:“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都睡到八九点吗?”“醒了就起了。”“醒了就起?你以前醒了也能在床上赖一个小时。”
沈知意低头喝粥没接话。母亲把碗放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花卷慢慢撕着吃。她看着沈知意,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知意。”“嗯。”“你跟清辞最近挺好的?”“挺好的啊。”“你们俩现在一块儿出门一块儿回来的,比以前亲近多了。”沈知意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他是我哥嘛。”母亲撕花卷的手停了一拍。“他比你懂事。你多听他的。”沈知意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上午他在房间里写歌。新专辑的第六首歌刚起了个头,旋律有了,词还差大半。他抱着吉他坐在床沿上,拨着弦哼了几段旋律,写了几句词又划掉,写了几句又划掉。写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停下来,想起沈清辞昨天说的那些话——“你那个旧耳机,坏了一边,我放在抽屉里。还有你高中时候那张照片,夹在那本建筑画册里。”他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那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照片夹在封底内侧和最后一页之间,很薄的一张,边角磨得有点毛了。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高中时候的他——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边上,头发比现在短,笑得没心没肺,梨涡比现在深。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夹在这本画册里。但他知道是谁把它放进去的。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写的是:“他笑的时候梨涡很深。”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就这一行。沈知意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床沿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写的,字迹比现在沈清辞的字要潦草一些,大概是很久以前写的。他算了算年份——这行字写下来的时候,他大概还没去欧洲巡演,甚至可能还没上大学。那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存了他一张照片,写了一行字,夹在画册里。然后画册一直放在书架上,放在那个他三年没回来住的房间里。
他把照片重新夹回画册,把画册放回书架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沈清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画册里那张照片,是你什么时候放的?”发送之后他坐回床沿上,把吉他抱起来继续弹。这次旋律顺多了。他哼着刚写的那几句词,觉得每一句都比之前顺。
中午母亲做了炸酱面,沈知意吃了一碗半。吃完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看到沈清辞回了一条消息。“很久了。不记得了。”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你翻到了?”沈知意回:“翻到了。背面还有字。”这次隔得更久了。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沈清辞回了一条:“那是以前写的。”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知道。我不问了。”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靠回沙发靠背里。窗外的日光从纱帘透进来,照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
下午他去排练室跟鼓手和贝斯手合了一版新歌。三个人在排练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把编曲整体过了一遍。鼓手听完最后一遍拍了一下大腿:“这首比上一首还好听,副歌那段太顺了。”“我改了好几版。”“看出来了。你最近写歌顺得很,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沈知意把吉他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没接话。贝斯手靠在音箱上抱着胳膊笑了笑:“他最近每天早睡早起,还天天回家吃饭。你猜什么好事。”鼓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沈知意背上吉他包往外走,经过贝斯手身边的时候拍了他一下肩膀:“少说两句。”
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画册。沈知意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他坐下的时候沈清辞翻了一页,目光没有从画册上移开,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你今天回来得早。”“下午的会取消了。”“那明天呢?”“明天下午去工地。”“那个二层的柱子,绑完钢筋要浇水养护吗?”“要。养护三天。然后支模板浇混凝土。”
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他今天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没有碎发,露出来的眉眼在客厅的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他今天想了很久的话。“哥,你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哪行?”“画册里面那行。”沈清辞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沈知意。“你搬走之前。”他说。“搬走之前?那都三年多了。”“嗯。”
沈知意看着他。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本画册,手搭在封面上,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但沈知意觉得那个答案的重量不是三年前的那一行字能概括的。那行字是三年多以前写的,但照片夹在画册里一直到今天都没动过。那本画册在他的房间里,放在书架上,他搬回来的第一天就翻了,但当时没有翻到最后一页。那个人把那行字夹在画册最后一页的背面,夹了三年多。
“哥,”沈知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清辞偏过头来看着他。客厅的暖光灯照着两个人之间的半个靠垫。窗外有晚风吹过,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你那时候刚搬走,”沈清辞说,跟昨晚一样的语气,不紧不慢的,“你连这个家都不想待。跟你说这些没有用。”“那现在呢?”“现在你回来了。”
五个字。沈知意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这句话接进耳朵里存好了。他看着沈清辞,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靠垫,但沈知意觉得那个距离比之前短了很多。他伸手把那个靠垫拿起来放在自己背后,沙发垫上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他往沈清辞那边挪了半寸。沈清辞没有动。沈知意又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现在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了。沈知意把右手放在沙发垫子上,掌心朝上摊开着。他没有去看沈清辞的脸,只是把那只手放在那里,等。
过了几拍,沈清辞的手落下来了。掌心覆在他的手心上,凉凉的,指腹贴着他的掌纹。沈知意合拢手指把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掌心贴着掌背,凉意从他的指尖渗进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叮当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手交握在一起,靠垫被拿走了,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缩成了一个手掌的宽度。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沈清辞正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耳朵尖红了。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到。他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分,把掌心的温度往那凉凉的指间推过去。
“哥。”他开口了。
“嗯。”
“明天早上我跟你去工地。”
“明天下午才去。”
“那上午呢?上午你去事务所,我跟你去。”
“你去事务所干什么?”
“写歌。你那个沙发挺舒服的。”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了一点点。“行。”他说。然后他把手从沈知意的掌心里慢慢抽出来了,站起来拿着画册往房间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明天上午九点。别赖床。”“知道了。”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听着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个人手背的凉意,像一块被握久了才暖起来的石头。他把那只手攥起来放在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在掌根上,快而稳。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档,在最新一行下面慢慢打字。
“第二十六天。他照片是三年前夹进去的。那行字也是三年前写的。他说‘现在你回来了’。他握了我的手,耳朵红了。明天上午我去他事务所写歌。”
他打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路灯从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他闭上眼的时候想起那行铅笔小字——“他笑的时候梨涡很深”。三年前写的,字迹比现在潦草一些。那时候他还没去欧洲巡演,还没拖着箱子从这个家里走出去。但那个人已经在画册里夹了一张他的照片,写了一行字,放在了书架上。他把手贴在胸口,掌心里那点余温慢慢渗进皮肤里,跟心跳的节奏混在一起,一下一下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