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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屋门口的小猫 晨雾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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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比往日更柔更薄,漫过整片竹林。竹叶尖坠满透亮的露水,微风拂过,水珠簌簌砸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昨夜还算安稳,体内沉毒没有剧烈躁动,身上旧伤的隐痛也被夜色稍稍抚平。偌大的竹院静得过分,长久以来,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响——锄地的磕碰、灶房柴火噼啪、夜里压抑隐忍的呼吸。四下听不到半分活物的喧闹,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下两份负重苟活的性命,连烟火气都带着几分孤冷的底色。
林砚舟是被一道极细极弱的喵呜声弄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那声响细得几乎要融进雾气里,断断续续,就从竹篱笆的外头传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
竹篾缝隙漏进灰蒙蒙的晨光,屋内还浸着山间清晨刺骨的凉意。后背夜里积下的酸胀还盘踞在骨缝之间,他不敢大幅度翻身,怕惊扰身侧闭目休养的沈寒生,于是撑着胳膊,一点点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脚步放得轻之又轻,挪到木门边上,缓缓将门推开一道缝。
竹篱笆底下,缩着一团小小的毛团子。
是只巴掌大的奶猫。
一身米白绒毛间掺着几缕浅灰,毛被晨露浸得潮乎乎,沾了草屑泥土,浑身抖个不停,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湿漉漉的,怯怯地望向院内。它不知道在门外蹲守了多久,冻得身子发僵,连逃跑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是隔一会儿,就吐出一声细弱的叫唤。
林砚舟心口骤然一软。
逃亡、追杀、流言、生离死别的阴影压了他们太久,日复一日只剩病痛、隐忍与算计求生。这荒芜孤寂的竹院,第一次闯来这样一团毫无防备、鲜活温热的小生命。是实实在在的,属于人间的活气。
他放轻脚步,慢慢蹲下身,手臂微微悬空伸过去,不敢贸然触碰,嗓音压得极低,怕吓到小家伙:“别怕。”
小猫先是往后缩了缩,浑身的毛都绷起来。可冻得实在太过虚弱,挣扎不开,迟疑片刻,试探着往前蹭了蹭,小小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毛茸茸的温度轻轻贴上来。
一声软糯的喵叫,消散在薄薄晨雾之中。
林砚舟眼底沉淀已久的沉郁,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这么久,他终于看见了一点不属于苦难与绝境的温柔。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掌,稳稳将这团小小的躯体托起来。小猫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浑身冰凉。林砚舟把它拢到自己衣襟内侧,借着身上仅存的体温,慢慢焐热它冻僵的身子,低声呢喃:“留下来好不好。”
小猫埋在他的衣料里,又细弱地应了一声。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寒生醒了。
昨夜毒素蛰伏,可腰侧经脉依旧隐隐发紧,他躺到后半夜才浅浅入眠。此刻走出屋内,目光落向林砚舟怀中那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倦意。
半生见尽厮杀、阴谋、鲜血与背叛,他早已习惯世间只有利害生死,从未对花鸟兽虫生出过半分心念。可当他看见晨雾之中,林砚舟蹲在地上,眉眼舒展,抱着小猫,那份久违的真切欢喜,是沈寒生许久都未曾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
那颗常年冰封、只余下挣扎求生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林砚舟听见动静,回过头,眼里亮起来,抬手示意他看怀里的小家伙:“你看,门口跑来一只小猫,冻坏了。”
沈寒生缓步走近,垂眸看向那团缩在林砚舟掌心的奶猫。小猫怯生生抬眼望了望他,又慌忙把头埋回去。
他静默片刻,素来冷硬的声线放得很轻,没有半分波澜:“留下吧。”
简单三个字。从前的他绝不会容许任何外物分走心力,可眼下,看见少年难得的欢愉,他愿意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羁绊。
自此,竹院里,便多了一位小小的住户。
林砚舟将大半闲暇心思,都放在照料这只孱弱的幼猫身上。
他撕下自己干净的旧布角,蘸上温软的清水,一点点擦拭小猫身上沾裹的泥草,动作轻柔万分,生怕力道稍重便碰伤这娇弱的小身子。擦净之后,便把它挪到被朝阳晒暖的青石板上,让日光烘透潮湿的绒毛。
竹屋之中没有牛乳,也没有精致吃食。林砚舟便将清晨煮好的稀粥,舀出最稠润的那一层米浆,放至不烫,寻来一只缺口的小木碟盛好,递到小猫嘴边。
幼猫怯口,迟迟不肯下嘴。林砚舟便就这么半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等候,柔声细细安抚,一遍一遍引导。待到小猫终于试探着伸出小舌头,小口小口舔舐温热米浆的时候,他眉眼弯起,满是简简单单的满足。
白日种菜、翻晒草药的间隙,他不再只是一个人枯坐发呆。
手上活计告一段落,就折一根细软竹枝,拴上一缕碎棉线,坐在院子里轻轻晃动。奶猫便会弓起小小的身子,蹦跳着扑打飞舞的棉线。有时玩累了,就蜷成小小的毛球,安安稳稳睡在林砚舟的膝头,他便垂下手,指尖慢慢顺着蓬松的绒毛一遍一遍梳理。
沈寒生,也渐渐会搭手分担照料。
往日进山只捡拾枯枝、采摘野菜,如今归来,竹篓之中,偶尔会多几丛嫩软的野菜嫩芽,或是寻来的野鸟碎肉。劈柴挑水做完重活,闲暇时,他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人一猫嬉闹。若是小猫跑远钻进荆棘丛,他便会缓步过去,伸手小心将它抱回来,指尖碰到毛茸茸的躯体时,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克制温柔。
有时毒素发作,眩晕席卷上来,他便靠在老竹树干上调息,小猫竟也不怕他,会慢慢走过来,用小脑袋蹭一蹭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背。沈寒生会微微垂眼,安静地看着脚边小小的生灵,紧绷许久的肩背,会难得松弛一瞬。
可这份细碎暖意之下,那层笼罩二人的绝境,分毫没有消散。
白瓷瓶里的七枚续命丹药依旧安安静静收在包袱深处,每消耗一粒,便距离那无解的结局更近一步。山下的世间依旧风波未平,官府的通缉没有消弭,暗处仇家的影子亦不曾彻底断绝。
小院里,小猫的叫声、竹叶沙沙、溪水潺潺,揉成一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