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春来》莫寻千

17、又传出闲话来了 那日被

　　那日被林砚舟拿出银两打发走的汉子，心底憋着一股怨气。平白拿了银钱，他依旧不肯罢休，只觉得没能狠狠拿捏住两个外来少年，心里始终不畅快。往后几日，他整日游荡在水乡各处，渡口的石阶、村口的茶摊、农户歇息的田埂，到处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只要凑齐三五个人，他便拉开话匣子，添油加醋散播谣言，四处宣扬这间街边医馆卖的全是假药。

　　消息慢慢在附近村落流转，起初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轻信。

　　不少农户实实在在受过林砚舟的照料。有人春耕淋雨染上风寒，浑身酸痛，抓了两副草药调理妥当；有人下地劳作不慎摔伤，靠着医馆外敷的草药消散淤血；老人家常年腰腿酸痛，前来抓廉价草药舒缓症状，也确确实实减轻了苦楚。

　　所以每当汉子大肆造谣，总会有人站出来反驳。
　　“你这话不对，我上个月就在这里抓药，病痛确实好转了。”
　　“要是药材没有用处，我们的身子怎么会慢慢痊愈？凭空捏造的话不要乱讲。”

　　面对众人的质疑，闹事的汉子早已经想好一套说辞。这片水乡世代信奉水土娘娘，河畔立着娘娘祠，逢时过节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供品祭拜，当地人根深蒂固相信神明庇佑众生。他抓住众人迷信的弱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你们只看见自己病好了，却想不透内里缘由。治好你们的从来不是那两个外乡少年手里的草药。咱们这片地方常年承蒙水土娘娘照看，但凡有人遭病痛缠身，娘娘心生怜悯，便暗中施展神力消灾解难。草药只是摆设，功劳全都归于神明。”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汉子见状继续煽风，语气愈发郑重：“不止如此。若是继续踏进那间医馆买药，便是把神明的恩惠错算在外人身上，属于冲撞水土娘娘。长久下去，惹得娘娘动怒，往后村子里或许会频发灾病，庄稼也难保安稳。”

　　愚昧的信念最容易动摇人心。一开始还坚定站出来为林砚舟说话的村民，慢慢迟疑起来。大家无法分辨真假，一想到有可能惹怒神明，心底不由得生出忌惮。

　　变化一点点发生。

　　起初只是一部分人犹豫观望，即便身体不适，也不愿再来医馆，宁愿跋涉很远前往别处寻郎中。后来，越来越多的路人经过医馆门口，都会刻意加快脚步，目光躲闪，绝不往店内多看一眼。

　　偶尔还有零星胆大的农户鼓起勇气上门问诊，可走在街巷里，总会被旁人悄悄拉扯劝阻，不断重复冲撞神明的说法。几番下来，愿意登门的人越来越少。

　　前厅的诊台日渐冷清。往日里此起彼伏的问话声消失殆尽，称量药材的小秤静静摆在桌面，蒙起一层薄灰。后院架子上整齐晾晒的草药堆积得越来越多，很难再有机会被调配成药方。

　　林砚舟照常每日准时推开医馆大门，安静坐在诊台后等候。后背旧伤遇上连绵梅雨持续发沉，一阵阵拉扯着皮肉，他只是微微调整坐姿，不动声色隐忍下来。他隔着门板，能听见街上行人路过时低声谈论的流言，字字句句清晰落进耳中。

　　沈寒生从后院走出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厅。体内蛰伏的毒素暂无异动，可阴雨天引发的腰侧钝痛长久不散。
　　“要不，我们出去和村民解释清楚？”

　　林砚舟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过药秤的木杆。
　　“他们信奉水土娘娘，比起我们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大家更愿意相信神明传说。口舌争辩改变不了想法，闹得声势太大，还会引来官府留意。”

　　他们好不容易寻到这一处暂时安身的地方，任何有可能暴露身份的风险，都不能轻易尝试。

　　日子一天天流逝，流言彻底占据了水乡所有人的心思。再也没有农户踏入这间医馆，整条街巷，医馆孤零零立在那里，和周遭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傍晚时分，林砚舟关上医馆木门，院内只剩下风吹动草药的沙沙声响。谋生的门路被无端的谣言堵死，积蓄本就微薄，长久没有收入支撑，往后吃住开销都会成为难题。

　　沈寒生站在廊下，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他清楚林砚舟满心期盼守住这间医馆，期盼拥有一段不用逃亡的安稳日子，眼下所有期盼，正在一点点破碎。可他身负沉毒、身背通缉，能做到的事情少之又少，连为林砚舟扫清这些市井谣言，都找不到稳妥的办法。

　　潮湿晚风穿过院落，裹挟草药淡淡的苦味。两人沉默相对，谁都没有开口。前路再次变得模糊，平静的江南栖身之地，眼看就要难以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