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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怪事 疑云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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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澜冷声念着纸上的内容,字字如冰锥,刺得屋内空气都凝了几分。杨柳青闻言,神色骤然惨白,像是被什么陈年旧梦猛地攫住了心神,身子一软,竟从椅上跌坐在地。旁侧候着的婢女慌忙上前搀扶,可她还未完全坐稳,泪水便已夺眶而出。她哽咽着摇头,声音发颤:“……禁术!我曾有一段时日病重,命悬一线……我家老爷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册子,照着上面的法子,硬是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莫不就是那禁术吧……”
温如韵当下便是大惊。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连唇色都褪尽了,撕扯着声带,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娘……亲!怎……还有……这……事……?”
杨柳青以帕拭泪,双目红肿,声音低哑:“你那时还在外祖家养着,自然不知。”
“温夫人,那册子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谢临总算展眉舒颜,眉心那颗红痣在灯下亮得晃眼,像是暗夜里一点不易察觉的火星。
杨柳青摇头惋惜:“老爷生前将它锁在一个小匣里。他去了之后,那小匣便不知所踪。”
果然没有这么容易找到。谢临对此毫不意外。他与杨柳青商议,请她派仆从在温家仔仔细细翻寻一轮,看看匣子是否还在府中。杨柳青倒也利落,当即派人去寻了。
这场虚实探得也差不多了,谢临与陆澜便不再打扰温如韵休养,转身出了里间,离开了医馆。
医馆内清苦的药味熏得人头脑发昏,二人走出大门,被凉风一吹,肺腑间才重新清透起来。街巷渐暗,行人稀疏,偶有药铺伙计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灯影在青石板上拖得细长。无巧不成书,抬眼便见镇长方知正站在那棵巨柳下,往枝条上挂红绸。
谢临和陆澜对视一眼,缓步上前。
谢临望着满树刺眼的红绸,状似感叹:“方镇长,这镇上的人,对这棵巨柳还真是虔诚。”
方知叹了口气,将手里最后一条红绸系上枝头。那红绸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衬得枯枝愈发萧索。“仙君有所不知,这树枯了十年,大家就求了十年。对于我们玉柳镇的人来说,这树就是命根子,它活,我们便活。”
陆澜没有看树,只盯着方知的眼睛,淡淡开口:“方镇长,镇上除了这树,可还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方知愣住了。他浑浊的老眼转了转,似乎在极力回忆。“奇怪的事……”他拂着红绸的手紧了紧,“确有诸多怪事。先是温家那位大夫人明明已经病入膏肓,连棺材和寿衣都备好了,温家老爷却说夫人命不该绝,是菩萨保佑。再是每月十五,镇上都会有孤寡老人或流浪儿暴毙。最怪的,还得是每年赶考的学子中,都会有一个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知这番话,证实了杨柳青病重一事并未说谎,却又为这个镇子添了几重新的疑点。陆澜直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怪事,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联系。他正欲再追问细节,方知却被一个妇人焦急忙慌地叫走了。那妇人脸色惶急,口中连声喊着“镇长”,方知只得匆匆作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不知不觉,二人在医馆里已待了大半天。几番折腾下来,整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天色已是霞光映空,将黑未黑,街边铺子陆续亮起灯火,他们决定先去解决温饱。
谢临带着陆澜寻到一家饭馆,正值饭点,里面座无虚席。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酒客谈笑声混作一团。陆澜嫌大堂吵闹,直接掏出银子向店小二要了包间。小二见两人衣着不凡,出手阔绰,忙向楼上高声喊道:“天字间贵客两位!”随即乐呵呵地将人引了上去:“客官里边儿请!”
一进包间,小二立刻将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才请两位贵客入座。谢临和陆澜刚落座,他便利索地斟上热茶,热络地报上一连串菜品酒水,供二人挑选。
谢临挑着店里的招牌贵菜,一连点了四菜一汤,外加一壶温酒。店小二乐得嘴角完全压不住,风风火火地去了后厨。不消两刻钟,所有菜品接二连三被端上了桌。蒸鱼白嫩,汤羹浓香,酒气氤氲,热气袅袅腾起,将包间里冷清的夜色都驱散了几分。待小二准备退出包间时,谢临叫住了他。
店小二笑咧咧地问:“客官还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开口!”
谢临为小二斟了一杯酒,又递上一双筷子:“坐,一起吃点。”
此话一出,那店小二瞬间受宠若惊,连连推脱:“客官怎么好意思!我怎能同您二位用餐?这是万万不妥的!”
谢临边挑出蒸鱼里的葱花和姜片,边向正在抿酒的陆澜挑了挑眉锋。陆澜放下酒盏,指尖在发间的苍虚纳万袋上一拂,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两碎银,随手抛了过去。小二见了那白花花的碎银,双目放光,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谢临眉目含笑,声线爽润:“你便安心坐下,我们有事想同你打听。”
眼前的二位,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财神爷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把银子塞入腰间,屁颠屁颠地坐了下去,搓着手陪笑道:“客官,那可是找对人了!这玉柳镇十里八方的,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谢临挑完葱花和姜片,又转手去挑另一道菜里的蒜末,声音依旧温朗:“听闻镇上有一温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之家,却在一月内接连发生惨案?”
小二一听这话,猛灌一口烈酒,长长叹了一口浊气,这才说道:“唉……这温家呀,确实是咱们镇上的大好人。公子们应该也知晓,咱们镇子是因柳树而兴的。可如今那些柳树早已枯死多年,自打柳全树枯了之后,镇上日渐萧条,无家可归、吃不起饭的大有人在。若不是靠着温家人接济帮扶,这镇子早就一片狼藉了。医馆、学堂、寺庙,全是温家一己之力出资修缮维持。穷苦百姓去医馆抓药、去学堂读书,从来分文不取。甚至每年都会资助几个无亲无故的少年赶考。”
小二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阵猛灌,啪的一声把酒盏拍在桌上,已然性情上头:“可老天不开眼呐!也不知温家的人招了什么,里头的诸位主子,死的死,伤的伤,疯的疯。坊间有传闻说,许是那温家老爷,把本该入了黄泉的夫人强行拉回人间,扰乱了生死簿,才会招致如此大祸。”
陆澜慢条斯理地夹着鲜嫩的鱼肉,捉住小二口中“赶考”二字,眸光微冷,抛出话头:“听闻镇中每年赶考的学子,都会失踪一个。”
小二更是激动起来,刚入口的肉块囫囵咽下,急忙说道:“说来也巧,这温家也是倒霉,每年失踪的学子都是他家资助的。我们都估摸着,那些人是卷了温家给的丰厚盘缠,跑了。”
谢临挑菜的手一顿,放下筷子,搭过小二的肩,悄声问道:“听说镇里每月十五都有孤寡老人孩童暴毙,他们死状如何?”
小二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场面,打了个寒颤,哆嗦着手擦掉额上的冷汗:“小的……小的曾亲眼看过那尸体,那模样就像是被吸干了精血。医馆里的大夫说,他们死于一种极其怪异的疾病,当真是瘆得慌!”
陆澜蓝瞳一凛,当即追问:“这些怪事,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
“小的想想……”店小二眯着眼,努力推算着时间。忽然,他眼中浮起细思极恐的惊愕,顺了好一会儿气才继续道:“我的亲娘啊!是……是在温夫人大病痊愈之后!莫不是真扰乱了生死簿,引得阎王爷发怒降罪吧?”
包间里瞬间死寂。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被吞没,夜色彻底笼罩了玉柳镇。远处更鼓隐约传来,风穿过枯柳,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低喘息。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放下了筷子。陆澜站起身,将饭钱搁在桌上,那点碎银压着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谢临已走向门边。怀疑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温家这潭水,着实深得很。
夜风卷着枯死的柳枝,在“咔咔”的声响中断裂。温家大宅那扇朱门,正等着他们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