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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侯门深似海 蘅生书坊悄 ...

  •   蘅生书坊悄无声息地开了张,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挂了一幅素净的靛蓝布招,上书“蘅生书坊”四个清隽小楷,右下角一枚小小的兰草印记。店堂内窗明几净,书架错落有致,新印的书籍油墨清香未散,混着淡淡的樟木与纸浆气味,沉静而雅致。

      沈窈并未以“东家”身份常驻店中,而是聘了一位姓顾的落第老秀才打理日常。顾先生为人端方,学问扎实,因家贫屡试不第,对沈窈肯用他且尊重有加颇为感激,打理书坊尽心尽力。沈窈自己,多数时间仍在老宅,一面处理其他产业账目,一面筛选、校勘准备刊刻的书稿。

      起初,书坊的生意颇为清淡。城南书铺众多,蘅生并无显赫背景,所售之书又非科举必备的时文制艺,多是些诗词集、笔记杂抄、乃至《女诫》《内训》的精校本,光顾者多是些不急着赶考、有闲情逸致的文人或偶尔路过的闺秀仆妇。

      沈窈不急。她深知此事急不来。她与顾先生商议,将萧彻所题“斯文在兹”四字制成一方小匾,悬于店内醒目处。懂行之人见到那笔迹气度,心下自然掂量。她又将第一批精心校勘、用纸上乘的《漱玉词》精校本和一部前朝才女的山水游记,打包了几份,通过韩峰,递送到了几位素有清望又喜藏书的老翰林及宫中几位好文墨的妃嫔处。不算是贿赂,只是“请雅正”。

      润物细无声。渐渐地,坊间开始有些议论,说城南新开的蘅生书坊,书品极佳,校勘精审,尤其是些诗词杂集,版本似乎比别家更可靠些。也有女眷私下传递消息,说那里能觅到些别处难见的、女子所作的清雅小集。

      书坊的生意,便在这细水长流的经营与悄然渗透的口碑中,慢慢有了起色。沈窈每日查看账目,见那数字虽增长缓慢,却稳步向上,心中踏实之余,亦有淡淡的喜悦。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事业,每一文钱的进益,都凝结着她的眼光、心血与坚持。

      然而,世间之事,难得圆满。沈窈这边厢书坊初定,渐入佳境,另一边的靖安侯府,却因她而暗潮渐起。

      萧彻年已二十有六,早过了寻常世家子弟婚配的年龄。以往他以“边关未稳,无心家室”或“修身齐家,功业未立”等理由推脱,靖安侯与老侯夫人虽急,却也勉强按捺。可如今北境暂安,他又在御前露了脸,得了褒奖,这婚事便再也拖不得了。

      侯府正厅,气氛凝重。靖安侯萧屹端坐主位,面沉如水。老侯夫人由丫鬟搀着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眉头紧锁。下首坐着萧彻的二叔、三叔及几位族老。

      “彻儿,” 靖安侯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母亲为你相看了户部李侍郎家的嫡女,品貌端庄,贤淑知礼,李家也有意结亲。你意下如何?”

      萧彻立在厅中,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神色未动,只平静道:“父亲,母亲,此事不急。”

      “还不急?” 老侯夫人忍不住开口,佛珠拨得快了些,“你瞧瞧你几个堂弟,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身为世子,承袭门楣,开枝散叶乃是头等大事!那李家小姐,我瞧着极好,门第也相当。”

      二叔也捋须道:“彻儿,你是世子,婚事关乎家族体面,非同儿戏。切不可再任性拖延。”

      萧彻目光扫过座上诸人,缓缓道:“婚事确非儿戏,正因如此,更需谨慎。儿子心中已有人选。”

      厅中霎时一静。

      靖安侯眸光锐利起来:“哦?是哪家闺秀?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萧彻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沈氏窈,原苏州通判沈恪之女,现居城南,经营蘅生书坊。”

      “沈氏窈?” 三叔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可是那个……不久前闹得满城风雨、与周家和离的沈氏?”

      “正是。” 萧彻颔首。

      “胡闹!” 靖安侯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一个和离妇人,声名有瑕,岂能入我侯府为正室?更遑论世子夫人!彻儿,你可是昏了头了!”

      老侯夫人也急了,佛珠都不捻了:“我的儿,你是被什么迷了心窍?那沈氏纵然有几分冤枉,可到底是嫁过人的,出身也不过是寻常官宦之家,如今更是抛头露面经营商贾之事!这如何配得上你?如何配得上我们靖安侯府的门楣?”

      族老们也纷纷摇头,面露不赞同之色。

      “和离非她之过,乃周砚之罪大恶极,圣上已有明断,还其清白。‘声名有瑕’四字,无从谈起。” 萧彻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经营书坊,刊刻文章,流传雅道,乃风雅正事,何来‘抛头露面、商贾之事’之贬?儿子敬重其才识心性,更感佩其身处逆境犹能自立、不坠其志的风骨。侯府世子夫人,需要的正是这般明理、坚韧、能持家立业的女子,而非只知顺从、徒有虚名的闺秀。”

      “荒谬!” 靖安侯气得来回踱步,“才识心性?风骨?那是什么东西!婚姻大事,讲的是门当户对,是父母之命!你敬重她,抬举她做个侧室,已是天大的恩典!正室之位,绝无可能!”

      “儿子非她不娶。” 萧彻依旧站在那里,语气没有提高,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显坚定,“若家族不能容她,便是不能容儿子。”

      “你……你这是在威胁父母宗族吗?” 老侯夫人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儿子不敢。” 萧彻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目光清冽如寒潭,“儿子只是陈述事实。儿子与沈娘子,相识于微时,相知于困厄。她之才情见识,不逊于任何世家子弟;她之坚韧清醒,更是儿子平生仅见。与她共度余生,是儿子所愿,亦是儿子之幸。若因门户之见、世俗偏见便轻易放弃,儿子愧对己心,亦非大丈夫所为。”

      他撩起衣袍下摆,面向父母与族老,缓缓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儿子心意已决。恳请父亲、母亲、诸位叔伯成全。若家族坚不允准,”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无波,“儿子愿自请出嗣,另立门户,绝不令侯府门楣因我蒙尘。”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

      自请出嗣!这意味着放弃世子之位,放弃靖安侯府的继承权,从此与侯府主支形同陌路!这是何等决绝的态度!

      靖安侯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老侯夫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丫鬟慌忙扶住。二叔三叔等人也骇然色变,他们可以反对这桩婚事,却绝不愿看到家族最出色的继承人就此离心离德,甚至被逼出族!那将是靖安侯府无法承受的损失和笑柄!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萧彻平稳却清晰的语调余音,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头。

      侯门深似海。这深海之下,不仅有荣华富贵、权势倾轧,更有世代固守的规矩、难以逾越的门槛,以及无数双盯着、衡量着、评判着的眼睛。

      萧彻这一跪,一言,是将自己置于了与整个家族传统和期望对抗的孤岛之上。为了一个他们眼中“不堪匹配”的和离妇人。

      风暴,已然来临。而远在城南书坊中,埋首校勘新稿的沈窈,对此尚一无所知。她只是偶尔抬起头,望向靖安侯府的方向,想起那人沉静的眼眸和夜雨剪烛的温暖,心中一片宁和,却又隐隐感知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正随着书坊渐稳的脚步,悄然迫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侯门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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