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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书坊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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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一只稳健的手缓缓推着,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向前。
官府清点、核算、交割的效率,在靖安侯府无形的关注下,快得异乎寻常。不过旬月,沈窈被周家侵占的嫁妆田产店铺,便一一厘清,地契房契重新更换了她“沈氏窈”的名字,银钱细软也折算了现银,一笔笔送回了老宅。
藤箱换成了结实的樟木箱笼,一箱箱抬进来,堆在原本空荡的厢房里。严姑姑带着小莲并两个临时雇来的婆子,忙着造册登记,分门别类。空气里弥漫着新契纸的墨香、樟木防虫的清气,还有一丝属于“丰足”的、踏实而陌生的味道。
沈窈没有过多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富贵”里。她花了几个晚上,独自对着那些账册和契书,将原本属于沈家的、母亲精心为她置办的产业,与周家后来添置、如今被罚没的部分,区分得清清楚楚。属于沈家的,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周家的,哪怕曾经在她名下过手,她也分文不取。
这不是清高,是界限。她要将“沈窈”与“周沈氏”彻底剥离开来,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留。
产业既回,如何经营便是头等大事。田庄店铺自有旧日沈家的老管事或租户,只需一一接洽,明确规矩即可。但沈窈心里,还盘桓着另一件事,一件在她被困周家后院、靠着抄书换取微薄银钱和一丝尊严时,便隐隐萌生的念头。
她要开一间书坊。
不是普通的、售卖四书五经、时文策论的书铺,而是一间专营女子笔墨的书坊。收集、刊刻、售卖女子所作的诗、词、文集、游记、杂记,乃至精巧的绣谱、茶经、花木图谱。让那些藏在深闺、散落民间,或被父兄夫婿随手弃置的珠玉之作,能有一个面世、流传、被看见的可能。
这个念头,在拿到归还的嫁妆、有了启动的资本后,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她将此意说与萧彻听。那日他来访,两人坐在修缮一新的书房里,窗外新植的竹子已抽出嫩叶。
萧彻听罢,并未立即表态,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撇去浮沫,问:“为何想开书坊?且是这等……颇为特立独行的书坊。”
沈窈早已想好说辞,此刻娓娓道来:“其一,为谋生计。嫁妆产业虽可收租,终是仰赖他人经营。书坊之事,我通笔墨,晓成本,可控可行。其二,”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女子之作,非无才思,多困于门户,湮没无闻。刊刻流传,于作者,是心血得存,知音可觅;于后世,或可多一份窥见往昔女子心志才情的凭据。此为风雅之事,亦是有益之事。”
她没有提《整治渣男一百零一式》半个字。那本书是特定境遇下的特殊产物,是匕首,是铠甲,却不应是她未来事业的标志。她要将它彻底封存,作为一段历史的私人注脚。新的书坊,是建设,是创造,指向一个更开阔、更明亮的可能。
萧彻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谈及设想而微微发亮的眼眸上。他看到了她冷静算计下的商业考量,更看到了那考量之上,一份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理想微光。
“可有难处?”他放下茶盏,问得直接。
“有。”沈窈也不讳言,“刊刻需寻可靠刻工,纸张油墨需稳定货源,销售需打通渠道。最要紧的,是稿源。深闺之作,如何能汇集到我这里?即便收到,如何取得作者或其家人许可?再者,世人对女子笔墨,多有偏见,销路未必顺畅。”
问题都很实际,是她深思熟虑过的障碍。
萧彻沉吟片刻,道:“刻工与货源,我可荐几家老字号,信誉颇佳。销售渠道,侯府名下亦有书铺,可与你的书坊互通有无,代为寄售。” 他顿了顿,看向她,“至于稿源与许可……或许,可换一种思路。”
“请世子指点。”
“不必强求名家遗作或当世才女未刊之稿。可从三类入手:一是已故女子诗文集之善本重刻,二是市面已有流传、但刊刻粗劣的女子著作之精校再版,三是,”他目光微动,“征集当代女子日常所作之优美短章,不限诗词,游记、杂感、书札片段皆可,辑录成册,每季或每半年刊行一辑,匿名或署名皆由作者自定。稿酬从优。”
沈窈眼眸一亮。此法切实可行!重刻旧籍是继承,精校再版是提升,而辑录当代短章,则是鼓励创作、汇集活水。且匿名选项,能打消许多顾虑。
“至于偏见与销路,”萧彻继续道,“起初可不必大张旗鼓标榜‘女子专营’。只需将书目做精,校勘做细,装帧用纸讲究,先以书本身的质量立足。待口碑渐起,有心人自然能看出门道。此外,”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宫中贵人、各府女眷,亦是不可忽视的阅书之人。书若真的好,自有渠道送入她们眼前。”
他不仅没有否定她这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还为她勾勒出了清晰可行的路径,甚至想到了如何迂回地突破障碍,触及核心的读者群体。这份支持,不在空口许诺,而在切实的谋划与洞见。
沈窈心中暖流涌动,起身郑重一礼:“世子高见,拨云见日。沈窈受教。”
萧彻虚扶一下,淡淡道:“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不过将沿途可能遇到的沟坎,指与你看看罢了。” 他话锋一转,“书坊何名?”
沈窈早已想过无数名字,此刻却都不满意了。她望向窗外青翠的竹影,又回头看看书房内满架的书册,心中忽然一动。
“《楚辞》有云,‘沅有茝兮澧有兰’。” 她缓缓道,“茝,香草也,亦通‘芷’。芷兰生于幽涧,不以无人而不芳。女子之才情,亦如幽兰。” 她目光清亮,“我想取名——‘蘅生书坊’。蘅,杜蘅,亦是香草。‘蘅生’,寓意才情之美,自然生发,幽然传馨。”
“蘅生书坊。” 萧彻低声重复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事情就此定下。沈窈雷厉风行,一边接手整顿原有产业,一边着手筹备书坊。萧彻推荐的人手和渠道果然可靠,店铺选址定在了城南文风较盛、书铺林立却又不过分喧闹的一条街上,是一座带后院的两层小楼,原本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书铺,盘下来颇为顺利。
沈窈亲自监督修葺,一楼敞亮,设书架、长案,供人阅览选购;二楼雅静,可作校勘、会客、储藏稿本之用。后院安静,正好安置刻板印刷之所。她将母亲留下的一副“兰心蕙质”小篆匾额,挂在了二楼书房,又将父亲当年一枚闲章“漱玉阁藏”的花纹,略作改动,设计成了书坊的标记。
忙碌中,时光飞逝。老宅的护卫在月余后,依萧彻之言悄然撤去大半,只留两人轮流在附近照应,并不打扰。沈窈知晓,这是萧彻在逐渐撤去保护,也是将独立的天地完全交还给她。
这日,书坊修缮已近尾声,沈窈正在后院查看新送来的梨木雕版质地,韩峰来了,带来一个扁长的锦盒。
“世子爷让交给娘子的,说是给书坊的贺礼。”
沈窈打开,里面是一卷裱好的素白宣纸,上面是萧彻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
“斯文在兹”
笔力沉雄,气象端严,却无丝毫跋扈之气,反而透着一种广纳博采的沉静力量。这是极高的褒奖,也是无形的庇护。将此幅悬于书坊,明眼人自知分量。
沈窈凝视良久,轻轻卷起,对韩峰道:“请转告世子,此礼太重,沈窈感愧。惟愿‘蘅生’之书,不负此四字。”
韩峰笑道:“世子爷说了,不过四个字,娘子不嫌弃就好。”
沈窈也笑了。她抱着那卷题字,走回正在擦拭门窗的小莲身边,看着初具规模、处处合意的书坊,胸中充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情绪。
那不再是绝地求生的紧绷,也不是大仇得报的空茫,而是一种清晰的、向上的、自己亲手搭建未来的踏实与热望。
蘅生书坊。
她的笔墨,她的抉择,她的新生,都将从这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