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你七十岁》禄之灼灼

2、第 2 章

　　“咔哒。”
　　相机快门落下。

　　集体合影拍完，李伟从人群里退出来。
　　帆布包拎在手里，肩带磨着小臂。

　　五十七岁的人，齐耳短发，鬓角掺了几缕浅白。
　　今天是她正式退休的日子。

　　“李姐，以后常回来看看。”
　　身边同事围着道别。
　　李伟轻轻应声，笑着点头，一一回话。

　　二楼窗口。
　　李禄静静站在玻璃后面。
　　三十六岁，短发贴住脖颈。

　　她看着李伟。
　　目光跟着李伟的身影，直到走出办公楼大门，拐过街角，看不见。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喧闹一点点散干净。
　　最后只剩下李禄一个。

　　“嗡。”
　　手机被她捏在掌心。

　　拇指反复落在输入框，写了，删。删了，再写。

　　她不能说喜欢，不能说舍不得。
　　那些字句太重，会变成枷锁。

　　良久，指尖按下发送。
　　【李姐，恭喜退休。我会等你，等到你七十岁那一年。】

　　发送成功。

　　李禄后背靠上冰冷的窗台。
　　胸腔沉沉起伏。

　　她想过很多种结果。
　　质问，规劝，或是干脆不回。

　　一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提示。

　　…………

　　街面的风卷着秋天的枯叶。

　　李伟走在回家路上。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站在行道树下，点开信息。

　　一行字落在眼底。

　　李伟盯着屏幕，呼吸顿了顿。
　　她早就知道李禄的心意。
　　茶水间那一回，她就劝过。

　　原来李禄，已经打算到这么远。

　　七十岁。
　　十三年之后。

　　李伟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
　　久久没有敲下半个字。

　　她有家庭，有相伴多年的丈夫。
　　安稳日子摆在眼前。
　　这条短信，是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李伟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口袋。
　　脚步继续往前走。
　　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打算回复。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拒绝。

　　李伟推开单元门，拾级上楼。

　　“咔。”
　　钥匙转动锁孔。
　　门开了。

　　“回来了？”丈夫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在腰间，锅里咕嘟炖着萝卜排骨汤。
　　“合影拍完了？今天单位热闹吧。”

　　“嗯，拍完了。大家说了几句客套话。”李伟弯腰换鞋，帆布包搁在玄关矮柜。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乱掉的白发，没有提那条短信。

　　“我炖了你爱喝的汤，马上就好。你先坐，歇一会儿。”男人回身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李伟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客厅窗帘半拉，黄昏的光铺在地板。
　　她又悄悄摸出手机，再看一遍那条消息。

　　【李姐，恭喜退休。我会等你，等到你七十岁那一年。】

　　字还是那行字。
　　沉甸甸压着眼皮。

　　她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心里五味杂陈。
　　心疼，为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
　　她不知道李禄要拿这十三年去耗什么。

　　“吃饭了。”丈夫端着汤碗走出来。

　　李伟锁屏，把手机放到茶几角落。
　　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两菜一汤。
　　清炒油麦菜，红烧豆腐，一锅排骨汤。

　　丈夫盛汤递到她面前。
　　“以后不用早起赶班车了，打算干点什么？跳跳广场舞，或者养花？”

　　李伟拿起勺子，慢慢舀汤。
　　“还没想，先在家缓几天。”

　　她小口喝汤，思绪时不时飘到短信上。
　　面上不动声色，不叫丈夫看出异样。

　　两人慢慢吃饭，偶尔闲聊邻里琐事。

　　…………

　　另一边。

　　李禄锁上办公室大门。
　　“咔嗒。”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

　　她沿着人行道步行回家。
　　秋风刮过脸颊，凉丝丝的。
　　手里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她一次次点开。
　　对话框依旧空空。

　　没有回复。

　　她早料到会这样。
　　可心底那点微小期待，一点点往下沉。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反复咀嚼刚刚发出去的那句话。
　　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会不会给李伟添负担。
　　可我想让她知道。
　　我不会来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我只是，在等。

　　走到自家楼下。
　　单元门推开。
　　她爬楼梯，脚步很慢。

　　掏出钥匙开门。
　　“咔。”

　　屋内静悄悄的。李禄独自居住。

　　她随手把外套挂在门后衣架，把帆布包丢在沙发。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鸡蛋，青菜，一小盒豆腐。

　　她懒得做复杂的晚饭。
　　开火，烧水煮面。

　　燃气灶“啪”一声点燃，蓝色火苗舔着锅底。

　　水翻滚起来，下入挂面。
　　卧了一个鸡蛋。

　　她靠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白雾。
　　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单位的画面。
　　合影时李伟温和的笑，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刚刚那条已经发送出去，石沉大海的短信。

　　她反复在心里算账。
　　李伟今年五十七。
　　七十减去五十七，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
　　一千四千多个日夜。
　　她要照常上班，过日子，守住边界。
　　不去找李伟，不发消息，不登门。
　　只是静静等着时间往前走。

　　面煮好。
　　捞进白瓷碗，淋一点生抽。

　　李禄端着碗坐到餐桌边，慢慢吃。
　　面条温热，可她心口始终发凉。

　　她不断自问。
　　我这样算什么。
　　是深情，还是偏执。
　　我期盼的未来，建立在别人生命的终点之上。
　　这份心思，本身就带着卑劣。

　　明镜高悬，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心底的褶皱。
　　可她收不回那句话，收不回这份念想。

　　晚饭吃完。
　　她把碗冲洗干净，放回碗柜。

　　走到客厅，打开台灯。
　　灯光柔和落在桌面。

　　她重新点开短信页面。
　　对话框安静，没有新消息。

　　李伟没有回。

　　李禄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坐在沙发，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街道。

　　天慢慢黑透，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今天还没有过完。
　　李伟大概正在家里和丈夫吃完晚饭，收拾碗筷。
　　而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一句送出去，得不到应答的承诺。

　　“呼。”
　　李禄轻轻吐一口气。
　　指尖掐了掐掌心。

　　日子，从今天起，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