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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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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控制得很快,虽然众人依旧没弄明白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再出现新的病人,也渐渐有一些人醒了过来,只是都失去了修仙的天赋。不过对于凡人而言,他们只是具有修仙的天赋,但没有灵力也没有灵脉,将来也不准备去修仙,于是救醒后纷纷感谢蓬莱的修士们,浑然不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接下来做些什么呢?”一群人陪着枫放言一起去见了见萧燕宁,此刻正在耀眼的日光下顺着田垄慢慢走着。
“有长老坐镇,疫魔也除了,或许我们该回岛上了?”
白望舸闻言诡异地笑了两声,众人莫名其妙看过去,只见他抖开了那张任务函,一脸“你猜怎么着”的表情。
只见那任务函上还空了一大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除魔任务尚未结项。”
白望舸狰狞地笑道:“嘿,除魔变成了割稻子,割稻子又谈出个生死局,忙上忙下最后竟还要割稻子!”他看上去已是气疯了。
田里的稻禾金灿灿地垂着穗子,被风吹得摇曳,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在嘲笑这群差点忘了它们的人。
“那就继续吧,有始有终也不错。”曲屏光倒是好心态,回屋拿了镰刀,袖子一挽裤脚一扎,便又下地了。
简熙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大片大片的金色稻浪,而近处的同伴们说笑着开始劳作,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仍有些憔悴的枫放言,将自己手中的镰刀递给他,后者给了他一个苍白的笑容。
一行人挥洒着汗水,权当是放松了,在暮色降临时分终于将最后一片稻田割完,最后东倒西歪地坐在田埂上,一个个灰头土脸,被稻叶划出的细痕在胳膊上纵横交错,但脸上终于有了这些天以来真正松弛的表情。
“各位仙人,稻子都收完了,疫病也退了,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村长站在田埂上,望着整整齐齐码好的稻子发出了满意的赞叹声,“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能让各位看上眼,村里凑了凑,特意杀了一头牛,还带了自家酿的几坛米酒,做了些吃食,今夜燃起篝火为你们送行,请务必赏个脸!”
“村长,那可必须来的!”白望舸立马从田埂上蹦起来,惹得众人纷纷笑了。
简熙也站起身来,见日光正沉入地平线,将身边纪沉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他似乎心情还不错,在微风中惬意地眯着眼睛。简熙一颗心也柔软了下去,伸出手在他面前摇了摇,纪沉华没有多想,很自然地握上去让他把自己拉了起来。
晚上的篝火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青草汁和面之后包出了团果,米面加入果仁和甘蜜后蒸出了甜糕,村妇唱着歌,父老们跳起舞,大病初愈的年轻人煮酒言笑,一派和乐美好之景。
自己果然还是喜欢人间的美好。简熙饮着酒,笑着听身边几个男子聊着别村的姑娘,热酒穿肠过,那热度也暖融融地流遍全身。
“笑阳,来一起吃肉呀!”白望舸招呼他道。
简熙于是走过去,接来几串切好的牛肉,架在火上慢慢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声音滋滋作响,混着香料和盐巴的气息,顺着晚风飘散。
“兰烬,给你。”简熙将烤好的肉先递给纪沉华,后者正坐在篝火边慢吞吞地喝着酒,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我也想要!”简熙听到纪沉华身边一个男童叫道。
“哦,不给你。想吃就自己烤去。”然后便听得纪沉华毫不羞愧地和小孩计较道。
“为什么,那位哥哥给你烤了!”
“那位哥哥只给我烤。”
简熙被他用那清冷的声音说着“哥哥”给叫得愣了愣,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忙端起边上一盏酒饮了下去。再一转头,便看到了纪沉华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
纪沉华似乎有些无言,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那盏是我的,我刚用过了。”
简熙顿时呛了个面红耳赤。
纪沉华莫名其妙,新拿了杯盏给自己重新倒了酒,大度地示意他拿去就是了。然后便低头就着酒,慢条斯理地吃起了烤肉。
简熙倒还挺会烤肉的,烤得均匀又恰到好处,表面微焦而酥脆,咬下去却还有鲜香肉汁。饶是纪沉华自己曾能熟练地烤得一手好羊肉,也不免夸赞他的手艺。
篝火越烧越旺,村民们围坐在一起,有人敲起了腰鼓,有人吹起了竹笛。那不知是什么曲子,调子欢快又带一点悠扬的尾韵,或许是本地人才知道的歌谣,听起来像是在庆祝丰收。火光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大半年的疲惫和阴霾都融化了,留下了希冀与美好。
枫放言被拉进了人群里,那几个老者还记得这孩子刚来时活泼的模样,于是给他塞了一碗米酒,拉他一起聊着。白望舸已经喝开了,端着碗满场转,偶尔融入跳舞的人里,偶尔又被人逮着灌上一碗酒。曲屏光坐在火堆对面,拿着几根草茎,手指灵活地捏出各种形状,逗得几个孩童欢笑起来。楚云栖则躲在老妇里面,不知为何那些村妇对他格外关照,或许因为这孩子不爱讲话又做事踏实吧。
简熙收回目光,自己坐在纪沉华身边,竟比别处要安静些。
“你不去陪他们玩闹么?”纪沉华手边的酒盏不知又续了几轮,他耳根处泛着一层很淡的红,从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来。
“我陪着你就好啦。”简熙笑着给自己也续了一盏,然后举杯敬道,“不,是谢谢你能陪我。”
“……没大没小。”纪沉华轻笑了一声。他大概确实喝了不少,不过还没有到醉的地步,只是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话语间尾音拖长些许,倒是显得有些可爱了。
“你醉了么?”简熙莫名觉得他这样更加吸引人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纪沉华歪了歪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双手一撑便站了起来。
离开热闹的火堆,人声渐渐模糊,田野反倒显得更加寂静了,几点流萤被惊起,顿时如同四散的流光般从眼前飞过。
“和我说说你这些年吧。”纪沉华低着头,提起自己的下裳,轻快地跳过田垄,停在了简熙面前。垄间的溪流已是干涸,只留下大大小小铜钱般的水泊,静静地反射着纯洁的月光,使他宛如在跳过一片片月华。
“我不是写了很多信么?”简熙与他站在同一块高垄上,彼此贴得很近,轻笑便也如涟漪般波动了出去。
“不爱看,拿腔拿调的。”纪沉华抬头静静看着他,“你不该困于世俗礼节之中,我可不觉得你有这么尊重师长。”
“好吧,那我细细说与你听。”简熙跳下田垄,向他伸出手,托着他跳下来,然后走向村民们已扎好的一丛稻草堆。
简熙将一件外袍铺在地上散乱的稻草上,然后才拉他一起坐下。二人背靠着高高的稻草堆,仰头看着夜空。薄薄的云层挡不住漫天繁星,更遮不住皎洁月光,只把收割后的稻田照得如一片银色的浅滩,在稻茬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线,而夜风从田埂尽头吹来,带着烧过的稻草和炭火的气味。
简熙轻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见闻,从山岳川流说到人情往来,从风花雪月说到刀剑江湖,一路上的苦难总是一笔带过,倒最爱拣些趣事来说。
纪沉华撑着头,微微阖着眼听他说,时不时点评上几句。许是夜风摇情,或是细语温柔,纪沉华渐渐有些懒得开口了。
“听累了?”简熙停住了言语,侧过身微微靠近了一些。
“没有。”纪沉华闭着眼懒洋洋地说道,“你还没说你那倾慕的姑娘呢。都不在信里说,现在也不愿说吗?”
简熙愣了愣,然后端坐了起来,转向他认真地说道:“我当时说的没有一句作假,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不是一句玩笑话。”
纪沉华心里忽而漏了一拍,一种不好的直觉催使他睁开了双眼,皱眉盯着简熙。
“既然我早就认出了你,那为何你会觉得我对‘安兰烬’的态度就不是真心的呢?”简熙双手放在膝上,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堵住了纪沉华自我逃避和自我说服的退路,“师尊,我心悦之人就是你。”
纪沉华听到这个答案,一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砸在了地上,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反复咀嚼后,最深刻的竟然是生气。
“你我乃是师徒,你可知这有违天理伦常?”
简熙闻言也不害怕,反倒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先前还说我不该困于世俗礼节之中呢……师尊,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信吗?你又什么时候是会在意纲纪伦常的人了?”
纪沉华被他堵了一下,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确实不在意那些,他这一辈子做的不合天理伦常之事自己都数不清,细算下来区区师徒相恋好像显得确实都不是件事了。
“师尊,你怕的不是这个。”简熙的眼中似是压着一团火焰,此刻全向他燃了过来,燎了天空与荒原,令人方寸大乱,退无可退。
“简奉阳,我看你是失心疯了。”纪沉华身后就是稻草堆,确实退无可退,于是他冷冷地迎上了简熙的目光。
“嗯,我是。”简熙一口认下,“但是师尊,我已经疯了六年多了。年年岁岁,昼思夜想,就连做梦都是你。思念让我放下了犹疑,我也不再恐惧,但是师尊,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纪沉华默然。
嗯,是我怕你毁在我手里,怕你本该热热闹闹最后却冷冷清清,怕你会有了牵挂与软肋,也怕你终有一日会离去……
千头万绪,最后化作一句——“我不可以”。
“少来揣测我,把你那贼心收起来,然后滚!”纪沉华用剑柄把他拍开,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