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茶宴 暮云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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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平的茶宴设在悬于云海的两座仙屿之间。流天阶自更高的云层垂落，然而那并非凡水，而是凝如琼浆的灵雾，在夕照下漾着金红交融的波光，其中偶有鹤影掠过，翅翼扬起风声。
简熙随着枫放言踏上蜿蜒的云阶，足下似实还虚，有微凉的湿润感拂过脚踝，扫去了疲惫。环顾四周，已有数十位修士散坐于流云化成的蒲团上，或低声交谈，或静观云雾流动。远处传来钟声悠响，催促大家赶紧入坐享受宴会。
“此处位置最佳。”枫放言和白望舸引他到一处略微凸起的云台边，恰好能望见天阶转折处，“鹤杯到这儿会稍作回旋，便于取用。”
简熙道谢后坐下，衣摆拂过流云，触感清润。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见安兰烬独自坐在较远的角落，正垂眸看着杯中流转的雾气，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疏离。不远处又是几位熟识的修士，他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见简熙望来，纷纷抬手遥致敬意。
此时，一声鹤呖响起，翅影抚水过。简熙若有所感，抬手接住了一片白羽，在指尖触及的刹那化为了一盏茶杯，杯中灵雾缓缓凝成琥珀色的茶汤，袅袅热气中浮起一缕极淡的松香。
简熙微抿一口，清冽之气自喉间化开，随之而来的是丹田处温煦的暖意，仿佛暮春午后摇曳着阳光的草木。
“此茶名为暮鹤松涛，云鹤取雾海中的沾露松枝所制。”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简熙转头，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修士执杯微笑，其人眉目舒朗，气度从容。
“在下乃戒律堂枫宴宁，观道友取杯时灵力收敛如沉潭，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身边本来正与他人说笑着的枫放言却身形僵了僵，有些讪讪地问好道：“兄长。”
枫宴宁只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便又望向了简熙。
简熙暗暗赞赏此人的眼力，面上爽朗一笑道：“原来是放言的兄长，多谢赏识了！在下陵笑阳，不过是一介散修。今日有幸赴宴，所饮暮鹤松涛确实是人间难得之妙茶，鹤风松香皆入其中，如有仙气萦绕。”
“陵道友也是好品味。”枫晏宁在他身侧自然地落座，浅青的袖摆流淌似水，“并非所有来宾皆能饮到暮鹤松涛。实际上，一次茶宴不会多于五杯。鹤之雅风，松之劲力，而又光华内敛，与道友周身气韵甚是相合。”
两人正交谈间，众人皆是取到了茶，而枫晏宁也一一作了介绍与讲解。修士们皆被话题吸引，纷纷参与讨论，一时云台上语声清朗，杯盏轻碰间灵雾缭绕。简熙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切中要点，什么话都能接，见识又广，态度又谦逊，性格也随和，很快便与数人交换了传讯玉符。
流天阶上水声潺潺，如环佩轻鸣。偶尔有鹤影掠过，杯中之茶随取者心绪变幻色泽香气。有人得了一杯映着星辉的冷香，有人杯中漾起温柔的桃花春水。简熙再取得第二杯时，茶汤竟呈淡淡的金红色，入口有暖融融的蜜意，热烈浓郁，回味却又苦涩清冽，落得寒湖空荡寂寞之感。
“此杯应和了道友思念之情，也不知是思乡还是怀人呢？”枫宴宁若有所感。
众人皆是感叹道：“这流天阶之水，最是通灵。”
简熙抚过杯沿，笑了笑未答话，只将目光投向渐沉的暮色。
大概……二者皆有之吧。
天边云霞已由金红转为绛紫，第一颗星辰在蓬莱主峰上方悄然亮起，将苍穹点染。
白望舸端杯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先前认识的修士，正是当年在塔里木河畔一同除沙虫、挖河道的故人。
“笑阳兄！方才远远便看到你了。”其中一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热络地拍上简熙的肩头。此人名为孙执松，正是当年那群人中饮酒最为豪放的那位。
简熙眼中也浮起真切的笑意，起身回礼道：“孙兄，曲姑娘，许久不见了。”
先前救下的那些人中，唯一一位活下来的女修名为曲屏光，虽然她眉眼间还带着失去友人的忧郁，但已是完全恢复了精神。
曲屏光走上前来对简熙微微行礼道：“那日一别后，我们回蓬莱交了任务，段师兄、秦师兄和杨师兄去见了知远长老，之后便一直忙碌未归。此番未能同我们一起来相会，还得给陵兄陪个不是了。”
她顿了顿，又莞尔道：“虽说许久未见，不过那日你悟道金丹、引天雷开河的场面，我们可是记到了如今。回来后与同门说起，大家皆觉得真乃奇遇也。”
孙执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后来我们还去了一趟塔里木河，见河水奔涌不息，两岸草木复生。那些黎民说你已离开一年了，还托我们带话给你——若哪日路过，定要回去喝杯他们新酿的葡萄酒。”
简熙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道：“他们过得好，我便放心了。至于葡萄酒，定会再有赴约之时的。”
几句闲话间，枫放言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听塔里木河的旧事，孙执松便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惹得简熙不好意思得直想捂耳逃离。
正说到兴头上，简熙身后又传来一声带着些许犹疑的招呼：“陵笑阳？”
简熙回身望去，认出他们是多年前在鸣剑阁中遇到过的蓬莱外门剑修，正是木春深与宋慈平。
“原来是木道友和宋道友。”简熙微微行礼，语气自然道，“真是许久未见了。”
木春深走近几步，目光上下扫了扫他，语气略带探究，“那日鸣剑阁一别，后来可顺利？我们离开后，也不知怎么样了。”
她问得含蓄，但简熙明白她在问什么。鸣剑阁那夜的混乱、鸣剑阁主的事、以及那位伪装成素泠玉的刺客……但这些都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详谈的。
简熙面色如常，只简略说道：“后来我与师兄顺利离去了，鸣剑阁也已平安无事。”
木春深听了，目光微微一闪，“素泠玉那姑娘，后来我们找了许久也没找到，罗师兄说，她怕是凶多吉少了。素师妹太不机灵了，看到了刺客也跑不过……现在想来，我不该对她那么刻薄的。”
简熙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素泠玉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没想到木春深竟会对此感到愧疚并挂念至今，于是他安慰似的说道：“世事难料，木道友也不必太过自责。”
木春深闻言神色缓和了些。她顿了顿，又补道：“对了，罗师兄那次回去后，已是顺利入了内院。你若在蓬莱遇着什么麻烦，或者有事要行个方便，与他言语一声便是，想必师兄是愿意还你的人情的。”
这话说得不算热络，但已显出几分亲近之意。简熙笑着点头道：“那便先谢过罗道友的美意了。”
宋慈平一直在后面事不关己似的神游天外，似乎觉得寒暄已够，便过来随便说了几句道：“笑阳，没事可以来找我们玩啊，剑锋那些家伙估计可乐意和你切磋了。出任务也可以找我们一起，和你一队还挺舒服的，虽然你师兄不在有些可惜。”
简熙看着他的模样无奈一笑。想来此人只是想更自在地躲懒罢了。
两人不再多留，只对简熙略一颔首，便转身回去了。
待人走远，白望舸才凑过来小声嘀咕：“笑阳兄，你这人脉也未免太广了些吧，连内院的都认识？”
简熙笑着摆摆手道：“不过是偶然同路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望舸也没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些话，举杯共饮。
最后，白望舸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简熙道：“方才差点忘了正事。陵兄，这月末一起去渚月楼聚聚？那里酒菜乃是蓬莱最好的，而且正逢月华珠成形，洗练神识也是不错的。”
简熙略作思忖，抬眼时正好对上远处安兰烬遥遥望来的目光。不知他看了这边多久，那眼神仍是淡漠的，却在暮色中模糊了棱角，只余一点难以解读的深色。
“承蒙相邀，那便月末再会吧。”简熙举杯，杯中金红茶汤映着初升的月影，远处传来隐隐钟声。
茶宴渐入尾声。流天阶的水光与星河相接，杯中茶汤渐次化作乳白色的凝露，饮之清甜如蜜。有擅音律的修士取出古琴，指尖轻拨，琴音与流水声相和，泠泠然散入云海。
简熙静坐聆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鹤杯细腻的纹路。这蓬莱仙宴，果真处处显出绵长自在的仙家光阴，仿佛是三界苦痛永远与之无关的世外桃源。
这蓬莱岛主也不知是何许人也。
又过了许久，朗月已然高照，云台中央升起一团暖光，主持茶宴的蓬莱长老含笑宣布今日之会圆满，诸位道友可自便歇息，或赏月，或论道，皆随心意。
众人起身行礼。云海之上，夜风微凉。简熙与宴上结识的道友一起走下云阶，随着谈笑声渐远的人群，慢慢往小苑归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 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