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45章 业火 苗疆之 ...
-
苗疆之地是母系族群,沿袭的是女尊男卑,崇尚的也是蛊神。阴湿之地多虫蛇毒沼,女子不单在蛊毒天赋上更甚一筹,甚至在寿命上也比男子更长。
仿佛是其他地方的翻转,男子是被保护起来的物资,尤其在远古之时,苗疆人不接受外来男子,偶尔甚至会有借种的情况出现。即使会生出畸形胎儿,但将死婴养小鬼制成蛊后,该继续公用男人依旧继续公用。
直到第四十八位宗主从外界带回来了一个男子。这位名叫姬龙山的男人与宗族中的男人不同,他硬朗而矫健,知书达理的同时又善于种田与捕猎。这是最初宗族拥有过、又在保护中消失了的那代全能而健全的男性。
但即使最初的那种男性回来了,在宗族里该有的尊重却回不来了。
在姬龙山来到这里的第九十九天,大婚如约举行,盛大的宴席名为龙山宴,热闹喜庆的氛围席卷了整片苗疆大地,千门万户尽披红。
红得仿佛后半夜熊熊燃烧的火焰……
业火一直燃到了如今。
姬昭良缓缓睁开了眼,千年的沉重砸得他几乎要坐不起来,足足缓了半刻钟,他才像终于攒足了勇气一般坐了起来。
温暖的火苗在燃烧着,那是柔和的火,与记忆中的业火完全不同。
“醒了?”简熙坐在一边守夜,见他醒来笑着打趣,“如何?我说了会护着你。”
晴川一直乖乖趴在榻边看书,见他醒来,将书卷一收,笑眯眯地捧来了一盏茶。
“多谢。”姬昭良对她感激地点了点头,接过茶一口饮尽。热水下肚,他仿佛又能壮起胆来面对这沉重的历史了。
“我想去找宗主。”
简熙脸上的微笑有些裂开来。
“我想和她谈谈。”姬昭良坚定地看着简熙,“我必须去做。”
一行人去而复返,再正式请见苗疆宗主已是天蒙蒙亮了。
“解决龙山万人坑业火的方法?”姜仰韶一脸古怪地看着姬昭良,仿佛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似的。
“姬龙山并不能独自带着姬族人屠杀苗疆。”姬昭良垂眼,“真正点燃火焰的是公孙氏,万人坑的第一把柴薪。”
姜仰韶脸色微微一变,伸手让侍童退了出去,将庙宇封了起来,镇地之蛇压在其下,确保此地密不透风与安全后才开口道:“传承记忆……姬昭良,你是姬家的后人。”
“是,但我还有许多是不知道的。”姬昭良眼中的茫然一闪而逝,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但是,既然我已被托付了此等大任,又岂可置之不理。有道是‘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即便这段记忆以及它想要我作为之事过于沉重,我亦不可因畏惧而弃义。”
苗疆第四十八位宗主名为姜良渚,她的父亲是个典型的苗疆男子。苗疆的男子随父姓,于是他便作为公孙氏唯一的男儿长大了。在姜良渚出生前,公孙氏已有三个死婴了,无一不是被做成了蛊童。当然,被精心养大的男子们是不会知道这种有违伦理的事情的,或许有知道的老者,但也将其视为常理。
然而某一个雨夜,一根蜡烛悄然在苗疆最中心被尊为蛊神母庙的第二层熄灭了。失控的凶猛蛊虫进入了最近的屋室内,从此这个秘密便被公孙氏知道了。
震惊之余,他开始莫名厌恶这个宗族,厌恶女子,也厌恶孩子。同时他也恐惧着,因为自己的弱小,他只能默默保守住这个秘密,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但也许是因为那只蛊虫,他的第四个孩子是个天赋异禀的女婴,最后被推为了少宗主。
时值朱雀界易新主,苗疆迎来了外界的使者,带来了少宗主被邀请去落炎亭参加学会的消息。公孙氏终于等来了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他百般努力打通了关系,不过最后还是姜良渚做了最终决定,让她的父亲跟着一起离开了苗疆。
公孙氏与外界格格不入,他见识到了正常的社会。知识如诅咒一般让他无法安眠,新的认知如附骨之疽般纠缠着重塑了他,他仿佛那“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行者,最终在仇恨上点燃了另一把火——我要毁灭那错误的文明。
他冷眼旁观着姜良渚与姬家的少主相爱,然后选择了“帮”姜良渚,为她瞒着恋情,给其他宗族之人打幌子。姜良渚本就喜爱自己的这位父亲,如今更是与他亲近。
姬龙山可不是苗疆的男子。公孙氏漠然想道,姜良渚觉得姬龙山与族内的男子不同而对他滋生情愫,但又无法完全跳出固化的认知,依旧把姿态放得太高,这样又怎会看到对方眼中暗暗算计的精光呢?
“良渚,你既喜欢,那便带回宗族如何?宗族男子太少了,引入新鲜的种子也未尝不可。你是成大事之人,定能为宗族带去革新之风的。”
“可……他若不愿又该如何?”
“让为父去说服他吧,他既也心悦于你,只需提点一二便会愿意的。”
他找上了姬龙山,第一次完整地向对方描述了苗疆之地。
“你知道情蛊吧。良渚若铁了心要把你娶回去,你也跑不了。不如我们合作吧,我要的不多,但给你的不会少。”提笔间,他已将苗疆的地图默画了出来,机关清晰,最终落笔在蛊神母庙上。
“你要什么?”
“我要旧信仰的覆灭,我要我们被禁锢的死者与生者都得自由。我身怀蛊毒,能沟通那些小鬼。我能帮你燃起毁灭的火种,而你只会从中受益,不是么?所以我只要你一个承诺,让那些男子自由地出去,将剩下罪恶的一切扔入业火之中,让它无休止地燃烧下去。”
“真是狠心啊,看来你恨极了。不过,我承诺你。”
于是在龙山宴上,公孙氏以身点燃了蛊神母塔,蜡烛一瞬燃成火海,带着怨气被炼制出的最阴邪的小鬼将手伸向了迫害他们的母亲,尖厉地哭泣着。
火海之中公孙氏听到了来自姬族的鼙鼓声,惊天动地而来。恍惚间,那阴冷的火似乎也暖和了起来……
“这便是真相。”姬昭良轻轻说道,“龙山万人坑所埋的,是苗疆的族人。”
“但是很遗憾,他并没有完全实现那伟大的志向。”姜仰韶说道,“我们苗疆人依旧还活着。”
“那是因为姜良渚舍命压住了万人坑,苗疆人拼死抗敌,最终等来了朱雀的审判,将姬族驱回了其地界。”姬昭良连讽刺的笑都显得苍白无力,“姬龙山被姜良渚一同镇压入坑,于是史书便拖出他来抵罪,让这个外族人顺理成章地背负了所有骂名,成为了苗疆遭受一切毁灭性破坏的罪魁祸首。”
“还有助纣为虐的朱雀,她也完美隐身了不是么?”姜仰韶冷冷说道,“朱雀早就担忧苗疆的归顺之心了,若非她将涅槃火埋在姜良渚身上,若非她将姬龙山引向苗疆,万人坑的火怎会生生不息?我们又怎会落到如今种族延续都要去算计的地步?”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也不是非要掰扯出谁对谁错。”一直默默听着的简熙却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如水地说道,“朱雀的干预并不一定全是出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也并非全是为了搅动苗疆固化的水。宗主也明白的,四圣的职责包括维系平衡,苗疆反道义的事情也已经被一方天道判决,所谓因果报应,这是你们要还的债。”
而朱雀在天道之前动手,还是心软地没有灭去全族,甚至给了他们一捧涅槃火。
姜仰韶沉默片刻,在短短一瞬间,她想明白了许多道理,垂眸缓缓点头道:“是,朱雀于我们有恩。”
她看向一边静静坐着的晴川,“感谢朱雀神的涅槃火,您让苗疆的母亲生生不息。”
晴川疑惑地看着她,而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简熙。
简熙摸了摸她的头,告诉了她这是在表达感谢,然后又说道:“如此虽好,但也不适合再这样下去了。既然知道了下面是那些被埋葬的苗疆女子,也知道了她们仍在涅槃火之下生生不息,宗主便不要再往下扔男子了。如果可以,请让晴川试试收回涅槃火吧。”
“我的族人并不知道历史的真相,今夜之后若没有后代的话,恐怕也不行。”姜仰韶客客气气地说道,“反道义的炼制蛊毒,我们并没有再做过了。自从我做宗主后,也一直在努力改变苗疆,唯有万人坑,我无法使之安息。”
“宗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姬昭良的目光在简熙和姜仰韶之间扫过,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此时终于颤巍巍地开了口,见二人看过来,他又移开了视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在下欲作为姬家之后,长久伴君之侧。”
“……啊?”姜仰韶那时听到他求见时露出的惊异表情再次出现在了脸上,若非大家皆是齐齐瞪大眼,她一定得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姬族每年依旧会举办龙山宴,过去我是不知的,但那年姜仰韶大人选中了我,虽然阴差阳错进入了苗疆,但在万人坑里我知道了这段历史……”姬昭良声音干涩却诚恳,“我便明白了,每一年苗疆的血脉都要受一次涅槃之苦,而无数未亡人在火海中纠缠沉沦……既已知,昭良又怎可袖手旁观?”
“我赞成。”简熙懒洋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两族恩怨还得两人解啊,宗主你就收了吧,多罕见的上赶着来当男宠的呢。是继续丢入坑里当柴火,还是让他来帮你当姬家的后人,这都看你了。”
姜仰韶有些晃神,听了这番话,她终于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子。他不过是一个经典的白面书生,没什么力气也做不了什么,虽然带着读书读出来的天真与软弱,但意外有些文人的气质。
姜仰韶虽然偏健硕有力,甚至比姬昭良还要高上些许,但生得也是艳美至极。所以被这样的大美人细细盯了良久,姬昭良又有些发颤了,但又不想露怯似的移开眼,于是微微仰头与她大眼瞪小眼地瞅着。
直到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姜仰韶才终于收回目光对他笑了笑,随即便正色认真回答道,“多谢,但是这样太仓促了,你的提议,我想认真对待。给我九十九天,我会处理掉苗疆史书的错误,并尝试与这位朱雀后裔一起收回涅槃火。如果在那之后你没有改变想法,我会设宴来迎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