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 晴川 简熙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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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熙似乎身处烈火焚烧之中，这里无风无雨，入目尽是焦干得皲裂的大地，炎炎烈日炙烤万物，没有水也没有人烟。风沙掩埋了他的身体，他被孤独地留下，寂寞地走在漫无边际的沙漠里。他终是一无所有，形单影只……
唯见一席白衣，皎皎如天际明月，步步莲华而来。
似是烈火焚烧中从天而落的一捧风雪。
***
“咳咳咳——”简熙喷出一口鲜血，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
这里似乎是一处崖底，两边高峰连天，而底下却只有一处深潭，再无他物，不见潭底，唯见黑水。而他所处的地方似乎是水潭正中的一块巨石，触感光滑坚硬。
“呀，你醒了！”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简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约莫总角年华的小女孩坐在巨石边缘，她身着较短的乌金霞样千褶裙，用料较为朴素，但又身戴掐丝璎珞项圈。
“你是……？”简熙开口后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沙哑的嗓音已经听不出来是谁了。
“我是晴川！哥哥你是谁呀？”小女孩站起来朝他蹭过来。也就是这时，简熙突然发现她的双手双脚上都缠着细细的丝线，有些许像是蛛丝，但又柔韧光亮。
“我是简奉阳，是你救了我吗？”简熙看着这周边的环境，这小姑娘明显对这里极为熟悉，能一个人在此生活，想必修为并不像表面年纪那般。
“是我。”晴川眼中若含着一汪月华，清澈明亮，“我感知到了和我一样的气息，缚龙丝对我的束缚又变小了，我忍不住好奇，就……上去看了看。你的火冒出来了，我先给你封回去啦。”
“谢谢你。”小姑娘头发蓬松柔软，简熙忍不住摸了一把，没想到反被她握住手蹭了蹭。
“这里已经好久没有人了……”晴川难过地揉了揉眼，“哥哥也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晴川真的好寂寞啊。”
“哥哥？”简熙敏锐道。
“哥哥就是哥哥呀。哥哥很喜欢晴川的，他对别人不好，但是对晴川特别好的！”说到这，她突然又沮丧了起来，绞着手指一脸忐忑，“但是这次好像让哥哥很不高兴了……”
简熙皱眉。这个哥哥……莫不是指玄武？但是真正好的哥哥，又怎会把妹妹锁在这种鬼地方？果然玄武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你被这缚龙丝束缚着一直生活在这里吗？”简熙的神色温和下来，又转而问道。
“是啊，这里其实有点无聊，不过哥哥会来看我，和我说着听不太懂的话。哥哥说晴川是不能离开这里的……”她晃了晃手上的丝线，低着头说道，“不过这里也还是很舒服的，四季如春，还偶尔会有一些小生灵跑过来。”
她明朗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晴川的岁月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停滞了，水声风声鸟鸣声牵动着她的情丝，一草一木皆是她眼眸。她坐在巨石上，日光消失又出现，偶尔阴天下了场大雨，雨水再怎么冲刷过她也留不下一丝痕迹，往往一会儿她的衣服便又变得干如焦柴。
偶尔会有受伤的鸟雀落下来，晴川把它轻轻捧起，然而她也没有东西吃。她好似生来便不需要吃喝，但她不懂其他生灵是需要的。她只是想，她已经把伤给小鸟医好了，也在寒冷的夜晚把它抱在怀里了，为什么小鸟还是会死呢？直到哥哥给她带来一个馕饼，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食物啊。
后来又掉下来一只受伤的小兔，这次她知道了，原来这种脆弱的生灵是要吃喝的，但是她一无所有。身下的水散发着她讨厌的气味，于是她割开了自己的肌肤，给小兔喝了自己的血。然而一饮下这血，小兔就迅速死掉了。于是她明白了，自己是有毒的坏东西。
日子又开始变成了流动的日光，唯一让她有所期待的是哥哥偶尔下来的时候，这让她还能笑着看淡每一天。
然而她笑得再灿烂，简熙也只觉悲伤，他好似从晴川身上看到了那个幽闭竹林曾经与寂寞为友和草木动物交流的自己，但自己还有师尊，每日也是幸福的。
于是他温柔地说道：“晴川，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外界是更有意思的，有很多小生灵与奇花异草……你会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千山万壑覆上白雪，百花齐放鸟雀鸣，老妇推着葱油饼车在街头叫卖，年轻姑娘采花自陌上归，才子举杯吟诗邀明月……你会看到万千风景，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感到大千世界尽在眼前。”
“哇——”晴川果然兴奋极了，两眼放光站了起来，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泄了气，“可是……哥哥会生气的，晴川不想让哥哥生气。”
可是简熙却直觉，这不是她对哥哥的爱，而是对被抛弃的恐惧。玄武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结，如果玄武生气后不再来看她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关系的，我会和你一起，我不会抛下你！况且，我们就是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你哥哥不会发现的！”简熙慢慢诱导道，“而且他到现在都没加紧束缚吧？”
见晴川低下头握了握拳然后摇头，简熙便拍了拍她的肩道：“你看，他也无暇管你了。”
正如简熙所说，玄武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管他们了。简熙凭空消失后，纪沉华像是失去了软肋，发了疯一般不要命地攻上来，不知怎么拔高了修为的身躯孱弱却不容小觑。借着这股力，他冷静地疯狂着，一剑一剑划开的锋芒将玄武殿震倒成了一片废墟，玄武避无可避，只能面色冷峻地与之交锋。
天降大雪，这被句芒神魂石庇护千年而四季如春的玄武界，竟抵不过静水界主的威压而一刻入冬。
“这是什么？”崖底的晴川接起一小片雪花，好奇地往上看。
“这就是雪花。”小片冰雪落在他掌心，像是为他而盛开的花，冰冰凉凉很舒服。简熙也抬起头，神色一片担忧。
师尊大概认为玄武重伤并掳走了自己，现在看这境内大雪，他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时间不多了，得赶紧上去。
简熙低头看向束缚着晴川的丝线，那东西细而软，有如粼粼水波，是流动的机质。他轻轻摸上去，是冰冰凉凉的触感，有股熟悉的气息。
简熙心念一动。这气息，好似一直环绕在南宫元之身畔的死气。
可说到底，死气究竟是什么呢？是死去的生灵身上的气息吗？与生相对便是死么？生命诞生于世，死亡并不是终点，在幽冥之下的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无论是成鬼还是转世，生命一直是循环的。
简熙此时还不知道，他所理解的生死乃是人类之生死，所谓的神与妖魔，却并不相同，人类一直是第三种的存在。
在这一隅小天地间，简熙铺开的灵识好似看见了整个天地，看见了水波消长、草木枯荣，死亡与新生相交融……
“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呀！”晴川猛地扑上来打断了简熙的思考。
简熙猛地回神，一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竟无意识地冲击了晴川新加的封印！神魔之血相融于人类之身本就危险至极，没想到他所领悟到的类似阴阳消涨的生死也会刺激到存在于他体内的神魔血脉，或许因为它们正是这阴阳两级的对立存在。
“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简熙忙安抚着一脸惊恐地紧紧抱着他的晴川，“我没事，下次再也不会这么干了。”
他再次摸上这条丝线，只见它线尾连着身下巨石，一直没入黑水间。
“这下面是什么？”他俯身看着幽深不见底的水潭。水是清澈阴冷的，其间不见任何生灵。
“我下不去，下面的气息好恶心，我不喜欢。”她摇了摇头，死死揪着简熙的衣袍下摆，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也不要下去。我喜欢你，你不许死。”
简熙微笑着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松开了自己的衣服，“不会死的，我就下去看看。我答应你，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保证我不死好不好？”
晴川没再阻拦，只是抱紧双腿将脸埋在双膝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模样惹人怜惜极了。简熙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脱去鞋袜和破烂外袍一起丢在一边，看着这口深潭，深吸一口气使了个避水诀，然后便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水是刺骨的寒冷，上面还清澈可见日光闪闪射下，而越是深入越是能感觉到其下有股流动的黑，墨汁一般在潭底涌动。他继续往下潜游，只见光线逐渐黯淡，潭底不似表面的平静无波，水流翻涌着推着他，简熙稳住底盘抵住水流，从须弥囊中取出夜明珠，这才看清了这里。
巨石底部并不是紧压潭底的，他环石一周，摸清了这石头有四个拱门，内里竟是中空的，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他缓慢钻进去，这里又立着一块玄墨色石块，内里闪着晶莹的松绿色，四根铁锁缠绕束缚着。巨石散发着汩汩黑气，这正是黑色水流的来源。简熙凑近了些，看到这巨石之中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衣如墨，双眼闭着，肌肤是泡久了的那种发白，清瘦得有些皮包骨。无论是样貌还是衣装，竟然都和玄武一模一样。
玄武应该不至于有个孪生双胞胎兄弟……看这气息，倒像是这个为真的玄武，那么，上面那个是谁呢？
来自幽冥的死气，千年的闭界，突然又想要的万鬼城，袖中的混沌……
简熙悚然一惊，到底是什么时候，玄武不是玄武了呢？几千年的光阴就这么流逝，竟是无人发现！
他定下心神拨开水流，那丝线的尾端正缠在玄武心口，那里的黑气如血流般涌出来。简熙手中的长剑微颤，像是对这气息有所反应。他稍加一想便明白了，凤凰剑这般神剑对于如此死气自然难以忍受，只想除而后快之，然而先前玄武为了接近自己让这长剑捅进了他身体里，那血沁进剑沟中对这死气有反应，现在却是帮了他一把。
简熙安抚似的摸了摸长剑，随即分海般凌厉落下一剑，锋芒划开水流，第一式望海潮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纵使水流湍急也能有磅礴气势，在此小渊则似卧龙苏醒，腾天潜渊。
巨石被这惊天一剑震撼摇动，汹涌水流从洞口急剧挤压而出，以滔天之势翻涌而起，终是将这定海神针一般的巨石掀动了起来。
这居然是玄武消失的龟的壳！
“哇——！”晴川瞪大了眼站起来，只见水流喷涌仿佛翻江倒海，霎时下了场雨，在崖下寒气中化作冰雪落了一地碎银。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简熙如出水猴子一般翻上来对她粲然一笑，身上的水在站定那一刻尽数蒸发成缕缕白烟。
“怎么样，我厉害吗……”话还没说完，简熙就被小姑娘抱了个满怀，束缚了她不知多少岁月的丝线轻巧落地，她的脸埋在温暖的躯体上。
“我……我想跟你走……”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好啊。”简熙温柔地笑道。
可惜过了一会儿他便笑不出来了。
“晴川，放我下去！我师尊还在那里！”简熙被这么一个只到膝盖高的小姑娘拖着飞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可惜再惊奇他也兴奋不起来了。晴川的血脉气息死死地压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师尊说他体内的火是凤凰火，然而现在被毫不留情地压制，再结合晴川这巨大的艳红羽翼……这小姑娘他娘的是朱雀后代吧！
然而晴川这倒霉孩子还装作听不见，简熙越喊她，她飞得越快。
“我不能回去！”她带着哭腔大喊，“哥哥在下面，我不能让哥哥看见！”
简熙欲哭无泪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小祖宗，你这是要往哪儿飞啊！”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