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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桃花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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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腿张大一点。”
纪沉华意识朦胧,这个声音耳熟但又有些陌生,温柔但又有些强硬。
我之前在干什么?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下一秒就像被谁抹掉了一般彻底消失了。
“嘿,哪有你这样,亲热的时候还走神的啊?”那个声音笑了笑,凑近了贴在他耳边。气流像在撩拨一般,纪沉华耳朵敏感,有些受不了地“嗯”了一声。
那是个温柔又俊美的男子,相比起自己苍白又布满伤痕的身体,那人的肌肤紧致而有力。
“你是……?”纪沉华有点头晕,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对。
“师尊?”那男子一愣,皱了皱眉直起身来看着纪沉华,“你怎么了?从刚刚开始你就有点奇怪,是太累了吗?”
那双手轻轻捧着纪沉华的脸,掌心很是温暖,爱怜地抚摸着他,舒服得令人想贴上去。
只是纪沉华刚刚脑中还混乱着,听到如此称呼愣了愣。
“你说我是……?”
“你指什么?沉华?小花?”这次又是不一样的叫法了,刚刚奇怪的称呼就像错误般被纠正消失了。
“抱歉,我有些不适。”纪沉华的胳膊搭在脸上,却不知怎么便想停下了。
“累到了吗?下次我一定要向倾阁抱怨了,怎么这么多事。”男子扯开外袍穿上,“我去给你温碗粥吧。”
纪沉华坐起来,从床头温水盆里取出毛巾拧干,给自己擦去了身上的汗,披上外袍也走了出去。
长廊里凉风习习,月光撒在山头白雪上,如积砂玉,遥望那天际寒星,夜空高远澄清。长廊悬挂镂空竹灯,一路延伸到山头灯火璀璨的亭台楼宇。那男子披着枫红长袍正好走到山亭处,见他过来便笑着将一碗银耳羹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石凳上招呼他过去。纪沉华便悠悠踱过去坐在他身边,慢吞吞地开始喝粥。
男子一直温柔地看着他,夜里凉风阵阵,他道一声“稍等”,轻轻用发带缠起纪沉华几乎要飞到碗里的长发。纪沉华看着那发带,总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了?你还想要别的样式的话,我明日再织一条?”男子笑着询问。
“没事。”纪沉华总觉得有什么像是被刷子扫去了,留下一面粉饰干净的墙,一切似乎完好如新。
长廊尽头传来“嗒嗒嗒”的声音,纪沉华偏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高扎长发而穿着正式华丽的女子抱着一大堆卷轴疲惫地走过来,雪青团花绡襦裙垂地而过,碧玉金步摇轻晃。来人正是时倾阁。
“终于批完卷轴了?”男子熟稔地招呼道,“要来点吃食吗?”
“哎,你们还不睡啊。”时倾阁把卷轴往他们对面的长椅上一堆,竟垒出了一座小山,她坐在对面拿起碟子里的龙须酥开始大口吞吃,“真羡慕你们啊,我也想有个晚上给我暖床的人。”
“白虎界主想招便招呗,谁不喜欢咱宫主啊是吧?”说着他胳膊肘顶了顶纪沉华。
“啊?是啊。”纪沉华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应道。白虎界主?时倾阁什么时候当上白虎界主的?
“怎么了这是?恍恍惚惚的。”时倾阁凑近了看纪沉华,然后偏头看他身边一脸无辜的男子,“你干的?”她竟还特意咬重了“干”这个字。
“我没有啊!”男子冤枉道,“倒是你,给他这么多活,你要累死他啊!”
“哪里多了!他每天做那么点事儿,我还那么早放他回来,我一个宫主都没说什么!说起来就来气,上次你还在他背后贴一张纸写着‘请放他早点归家——沉华之夫’,我真服了你了!”时倾阁大声囔囔着,龙须酥碎屑喷了男子一脸,哪还有什么宫主的矜持。
“?”男子抹了一把脸,震惊地瞪了回去,转眼间两人便吵得不可开交。
纪沉华:“……”他都没办法再走神想下去了。
“这里真热闹啊。”一个年老的女子拄着竹杖从拐角的长廊缓缓走过来,“这么晚还不休息啊?”
那两人停止了争吵,都一齐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过去搀扶着来人坐下。
“娘,这么晚您还出来做什么啊?小心别着凉了。”男子给老妇倒了一壶煮好的热奶。
“这是……”纪沉华又开始有点头痛了,意识越发朦胧。
“这是我们的娘啊!你怎么了?”时倾阁皱眉惊讶道。
“我们的娘……”纪沉华咬牙,额上缓缓滑下两滴冷汗,他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
“不对,不对……”纪沉华猛地抬头,眼前面容和善的老妇在他眼中竟一瞬间变成了开着粉花的骷髅,她的面容像融化了般往下滴落,宛如凋落的粉艳桃花。
“都是假的……”纪沉华喃喃道。他的手中忽而盛开霜华,仿佛三千晓角响在耳畔,发出了悲鸣。
一瞬间宛如山崩地裂,一切都开始坍塌,花鸟银铃乱响,粉色的桃花雨如雪纷纷扬扬落在千山楼宇上,覆盖了洁白的积雪。
“你不愿留下吗?”男子轻声问道,灯火映在他脸上,那神色温柔极了。
“你不喜欢这样的念青唐古拉吗?”时倾阁华服飞舞,一如那日大火冲天。
“你也要杀了我吗?”老妇神色悲伤,难过的面容和母亲哭泣的脸重叠在一起。
纪沉华低下头,狂风从他耳边刮过,花瓣划过他周身。他的发带“嘣”地一下断裂开来,长发被风吹散开,他接住断裂的发带,看到了背后缝着的护身符断裂了。
现实一瞬跌回到了原处。
“谢谢你,时煜。”他喃喃道。再抬头,他已变回了面无表情的坚定模样。不再犹豫,他袖下浮现出霜天长剑。
“破!”他大喝一声。这一剑惊天地动鬼神,直冲天际而去,苍穹碎裂,幻境中的人全都变作红粉骷髅咆哮着朝他冲来,白雪消融,露出下面艳丽的漫山桃花。
纪沉华散落的长发披在身侧,飘飞如茧丝般围着他飞舞。他脸上不见悲喜,一柄长剑划开幻境,然后毫不留念地走了出去,幻境碎片散落身后如星辰碎屑。
看着这片开得烂漫的桃花,纪沉华面无表情,手中剑比风快,只见花瓣飘落,树枝狂颤,他一路砍菜切瓜般除尽了一片桃林。
桃花林的尽头是一眼深潭,桃花潭水冰冷深千尺,虽然冰冷,但却并非阴冷,于是他没有过多犹豫便扎了进去。这下面别有洞天,青翠欲滴的草坪一直延伸,芳菲四处闻,一株耀眼的巨大桃树上绽开着满枝芬芳,树枝一直延伸,令人头皮发麻般的繁多枝丫穿透土地长到了地面上,变成了地上的那些桃树。
树下安静地坐着两个人。
“你醒啦?”傅僅鉴穿着一身桃粉色烟萝绛纹裙,面色柔和地抚摸着沉睡着的何耀剡。
纪沉华脸色不善地抱剑看着她,“你给我变出了个什么东西?”
“那是你想要的生活,和师姐一起管理宗门,有个体贴的爱人,有个幸福长寿的母亲,晚上一起聊天说笑,世间和平美满,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傅僅鉴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观察着他,“怎么,不喜欢吗?”
“不是……”纪沉华在动手之前很想问清楚这个问题,“为什么是个男人?”
“咳。”傅僅鉴看起来似乎在努力憋笑,“其实你现在不动情欲也没心上人,但我的能力可以窥见到部分未来。你家门不幸,未来是个断袖……”
纪沉华脸色变化几番,最后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停在了一个肉疼的表情。
“其实换做是我,也会喜欢你幻境中的那种生活的。”傅僅鉴眼神悠悠飘远了,“作为扎根于此的桃花妖,我不能轻易离开这里。我在此处游荡了很多年,也见过了很多生死。但人和妖魔是不同的,我们不会理解人的悲欢,也不会重视人的生死,我们天生便该与人类为敌,我的花朵就应该绽放在人类的尸骨上。”
“这便是你接近他们的理由吗?”纪沉华冷着脸。
“我见过瑶天的开创者,虽然妖魔也不懂人类的善恶,但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傅僅鉴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根本就不像何哥哥说的那样伟大,在我心里,真正的好人是他的友人。”
“我的一生就是和梦魔一起制造幻境,所以当他们进来时,我们一样为他们落下了幻境。人类无非就是渴求荣华富贵、子孙满堂、美女如云、长生不老什么的,我没想到瑶天的开创者也只是想要权力罢了,于是我在梦境中离间了他和他的友人。而他的友人只想要所有人平安并且离开这里,为此愿意付出他的生命。当时,我觉得这个愿望很可笑,于是我为大家造了另一场大梦,他们之前在梦中沉湎得到的一切都没了,并知道了我给这里的人下了毒,所有人会感觉身上奇痛无比,全身长出粉色花朵,一刻钟后便会死亡,只有他的鲜血可以解。”
“瑶天的开创者被你离间后,被幻境影响所以伤了他,然后取了他的血解了毒?”纪沉华冷冷道。他几乎能想象,当所有人从美梦中出来,面临现实的巨大落差,又发现自己中了毒……当他们如预言那般长出了粉色桃花,而尊敬的首领以大义为名,他的友人又愿意试一试,于是他带头取了血成功解了毒,那么,其他人又怎么不会对昔日好友兵刃相向呢?
“是啊。”傅僅鉴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我也没想到他是真的会为了这些愚蠢的人们而死。”她看着开得灿烂的桃花,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一日,在那个男子死后,鲜血染红大地,粉嫩桃花开得越发娇艳欲滴,像是吸食饱了精血。随行的那位晚辈跪在男子的尸骨旁,哭得撕心裂肺,只是他的师父再也不会醒来了。
桃枝轻颤,一瓣桃花落在他肩头,仿佛是谁在安慰他。男孩低头看到了这瓣为他而落的花,却只是崩溃而愤怒地扫了下去,一脚把它踩得稀巴烂,憎恨地看了眼这开得灿烂的花林。
“我绝对会为师父报仇的!”他愤恨的目光像是要将这片花海烧尽,“等我强大了,我一定杀光这里!”
粉艳纱裙的少女出现在枝头,她看着男孩离去的背影,最后也没有出手杀了他。
我想了解人类。桃花妖想道。我应该照顾他的徒弟。
“我化作人形在这十八层里到处游荡,有些人贪图我的姿色,留下我是为了半夜摸上我的床,也有人抓了我,打算用我当诱饵捕妖魔。”傅僅鉴自嘲道,“当然也有人帮助过我,不过在这里,善良的人总是死得很快。”
“不过后来我在第十五层又见到了他,他没过第十层,本该死在我手里,但是并没有,便被判到第十八层重新开始。而第十层那些记忆也留在了大雾之中,仿佛一场幻梦。没有师父的他变得很容易受伤,那时他伤得很重,已是濒临死亡了,我便舍了自己一半的寿命与修为救了他,想着既然我是妖魔,也能用我的气息减少来攻击他的妖魔的数量,最后便留在了他身边。”
她见过他,伤害过他,救过他,陪过他,最终也死于他。她说她不爱他,她只是本能地在偿还。
“最后你还是暴露了,”纪沉华神色不明地问道,“不想隐瞒了?觉得这么多年下来他会接受你是桃花妖的事实?”
“不,只是梦魔在召唤我。我是妖魔的叛徒,我回到这里,梦魔便出手了。”傅僅鉴神色悲伤地抚摸着何耀剡的脸,然后看向纪沉华,“你走吧,何哥哥不会再醒过来了。你也没必要杀我,梦魔已经处置我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你把我的本体砍了吧,它对你们修士有增强修为的作用,而且可以护你不受死气侵蚀。”
“何必呢……”纪沉华仰头看着这株花叶茂盛得亭亭如盖的桃树。
妖魔何必去理解人类呢?人与人之间本来也无法互相理解,何况人类与妖魔与神明呢?终是殊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