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晚顾

1、一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些他所看到的事。
　　第一次看到是在什么时候呢。他恍惚地记得，那是在自己年岁尚幼时，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妈妈的腿上小睡，身上搭着那时候的一床小花毛毯，脚要缩起来才可以被盖住。应该是快要七岁了。小男孩子总是长得很快的。
　　妈妈在织毛线，长长的毛衣针不时从小孩子的头发尖上擦过去，带来一阵阵的隐约凉意。他朦胧着睁开眼，正好看见毛衣针的尖端从自己眼前划过，突然就有幻觉。那是不属于小孩子能够辨别的范畴，不能够认识的虚幻的真实。
　　起先是奶奶讲过的一个故事，被不停强调的真实性在孩子的脑海中留下了留下了没有来由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当然那并不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在现在来说应该叫做阴影。那是关于一个有遥远血缘关系却又完全不相识的女孩子的事，在和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被正在缝衣服的母亲用针扎破了眼球。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事件，说出来也不见得有多恐怖，完全拜奶奶丰富的讲述变得历历在目，仿佛小女孩的惨叫和哭泣以及那些从眼角流下来血泪都要应证在自己的身上。
　　那样的幻觉就是由此开始的。半梦半醒的男孩子看到了自己的眼睛。茶色的虹膜和球形的晶状体，三百六十度特效镜头一般展现，凭空单独并且无比骄傲地出现在大脑视神经的反射弧里。那些明明应该不存在的事物却又有着不容抗拒的真实。妈妈的毛衣针也以放大数倍的形态优雅地插进了那个巨大的属于自己的眼球里。以一种缓慢的不容置疑的速度。不算尖锐的钝头，破开角膜的阻挡，径直到达最隐秘的内部。已经吓到惊慌的小孩不能出声，以最完美的多角度的视角观看着这一幕。瞳孔惊惧地散开，被从中间直接进入。没有疼痛感，只是心脏似乎被看不到的手捏在掌心，动脉鼓胀，肌肉瓣膜被压迫，像是急于挣脱的小动物，却只能被禁锢。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抑制。被控制的，不能自已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等比例放大的巨大毛衣针完全穿透眼球，镜头开始转向。分镜之后是眼球被挑起来的样子。竖直的以被贯穿的中心为支点，依附在毛衣针上固执的对抗着引力。像是德古拉伯爵的尸体森林一样。当然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谁是德古拉。
　　如同沉溺一样毫无预兆地醒来。妈妈的毛衣针依旧在头顶穿梭着，电视也还在播放八点档的爱国主义主旋律剧集，时间只过去两秒钟而已。小男孩暂时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的分界，迷蒙的双眼就像被某种灰色的光束所穿过，笼罩着半透明的暗影。不能够对任何人言说的经历，足够真实可信却又没有人会理解，仿佛来自未来的神秘暗示。后来他将妈妈的所有毛线针全部都藏了起来，以预防那样恐怖的景象真正发生。
　　好像窥见天机的孩子完全是被神话故事指引了路途，自己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关乎宇宙的秘密窃喜，想要炫耀却又极力隐忍。这就是成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