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辞官成功了吗（听心声）》朝又年

30、有些谋算需得提上日程 一个扭曲，

　　屋中恢复安静，李经怀一人坐在屋子正中椅子上，一缕烛火随透进屋中的风细微跳跃，驱散不开周围逼仄的黑暗。

　　为什么呢？

　　李经怀想不明白，为何良月会变成如今这般？她明明最是要强，受了委屈也不掉一滴泪，孤身也敢进京赶考，甚至隐瞒女身入朝为官，如今怎会是因怕死就拒他远去，甚至惊惧哭泣？

　　更何况他不可能让她出事！他当初有法子让她在科举搜身时瞒天过海，就又能力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出事。不管是挡了兵部的调令、拦了连耘骢的暗查还是他人的加害，他都能护住她！

　　她那么聪明，三年前定已觉察异样，她会不知道他在暗中帮忙吗？李经怀不信，就凭传胪大典上两人对视上的了然，他不信冯良月会不知道。

　　那怎么解释如今这一切呢？她变成如今这般，是因为生活中闯入了其他人吗？周骁？还是连耘骢？更或者……景祐帝？他在朝上刁难她，让她害怕了？

　　李经怀眸色愈加暗沉，复仇的执念、杀了景祐帝的想法如春草疯涨，上涌的情绪几乎令他窒息，他要杀了景安！杀了他！为阿爹复仇！要杀了他！替良月永除后患！

　　只是思绪一转到冯良月，他脑中激愤又消散，心底隐隐作痛。

　　他搜刮脑中记忆，回想曾经敢闯敢为的烈性姑娘，从什么时候悄悄变了呢？从大朝会上的出头？还是劝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时候？

　　好像，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她本就是如此一个姑娘，她本性就是炽烈奔狂、不认命服输、甚至张扬到胆大妄为。可是，怎么越来越收敛，越来越沉默，以至于他会觉得她的这些举动算是出格呢？

　　李经怀乍然醒悟，他明白了，良月一定是在表达对他的不满。

　　她变了不是因为谁，是因为他！全是为了他！

　　她为他进京三年，隐瞒身份担着莫大风险，他却连她这些变化都看不出来，她定是生气了！

　　椅子上的人哗然笑开，好似参悟了莫大的天机般笑得狂荡，旁边的烛火都因他的大笑加剧跳跃的幅度，照得他投射在门上的影子剧烈收缩——扩张——再收缩。

　　李叔提着食盒过来时，便看到如此情景，黑黡黡的影子在门扉上狰狞扭动，好似二十多年前，边城的那个女子，疯癫狞笑时的癫狂模样。

　　他心下大骇，一手抓稳手中食盒，缓步上前轻轻叩响门。敲门声才落下，室内笑声戛然而止，随即诡异地响起一道温朗的男声：“进来。”

　　李叔推门进去，看向还坐在原处的青年，他面色温煦，目无异色看向他，等着他将吃食端过来。所有表现再正常不过，但李叔心底就是莫名发毛，他不敢细究，抛开杂念，从食盒中取出道四喜丸子摆在桌上。

　　李经怀望着盘中圆鼓鼓的丸子，似看到了少时冯良月嘟嘟囔囔啃丸子时的情景，她后来不爱吃丸子了，也是因为他吧。都怪他，是他轻心了，往后他会更重视她，会认真待她好。

　　只是要想让她真安稳下来，再同曾经性子般明朗，有些谋算需得提上日程。不仅为了她，也是为了他自己、为阿爹、为阿娘、为数万死去的无辜边民！

　　李叔看着眼前的青年并未动筷，只一味盯着热腾腾的丸子逐渐凉透，他嘴角的笑也一点一点停顿又起伏，像杂耍戏班子里提线抽动的木偶。许久之后，李经怀才开口问道：“李叔，固州有新消息了吗？”

　　李叔点头，今晚他本在此等李经怀归来，就是有新情报要传达，“北境周家逐渐势大，李尤忠又已回朝数月，咱们边关的人要压不住了。”

　　李经怀唇边的笑越发诡异，粗哑的声音从喉间滚出：“压不住，那就打。”

　　李叔怔在原地，不可置信：“打……打吗？如今开战是否为时过早？魏文昭处还未谈拢，江廷弼一派亦有野心争权。我们在京势力尚薄弱，此时动作怕是要打草惊蛇。”

　　“怕什么？”李经怀无所谓道，“发难的是北秦，打不过的是周家，真追查起来，奸细是李尤忠。和你和我，有何干系？”

　　李叔听李经怀轻飘飘的语气，心底的悚然又阵阵上涌，李经怀话没说完，或者他刻意藏了半句：“死的，是边民。”李经怀如今，已不顾边民的死活了吗？

　　他自李经怀幼时便瞧着他长大，说李经怀是他一手带大也不为过。毕竟将军早逝，李经怀他娘更是自顾不暇，照拂他娘俩便成了他的职责。

　　他照拂李经怀十几年，予他饭食，教他武功，看他一日日抽条、长高、亭亭。李经怀一直是个温朗君子，对谁都温柔和煦，即便他身上背负了再重的仇怨，至少李叔以为，李经怀对边民是有几分感同身受的。

　　但不是，他为达谋划，可以罔顾人命！李叔此刻难以将眼前轻飘飘说着“有何干系”的人，和幼年时见到战争杀伐，会无措害怕往他身后躲的面容重合。

　　见李叔沉默许久，李经怀状似不知他心所想，面上一片温和，笑着问道：“李叔还有何顾虑？”

　　李叔对上他笑得温柔亲切的脸，胸口却只留满心惊惧，他感受不到分毫亲近，全是劣肆的邪气。

　　他最终还是咽了口口水，开口僵硬吐出一个“没有”，便退了出去，留一盘四喜丸子，孤零零在屋内伴李经怀静坐。

　　·

　　月上中天，与李家隔着数条街外的连家，连耘骢也静坐在屋中。此时他已梳洗毕，穿着一身轻便夹袍，倚坐在矮榻上看书。

　　今日从冯家离开，他未再去御史台，也直接回了家。车夫送他回家后，被他派去礼部，同赵观说明今日情况，帮冯朗告假，而后又回御史台去帮他告假。

　　他往常从未上值上到一半中途告假，今日破例俱是遭那冯朗影响。

　　连耘骢倒不是惊惧死尸，御史台审案时多多少少也遇到过要施酷刑的时候，血腥惊惧的场面他见多了。

　　但他却是头回见着那种古怪物什！虽听过坊间传闻，但他也用不上那东西，自是从未见过，更别提用手碰。自相明白那物什是何，心中便无限膈应，这才赶紧回来沐浴净身。

　　今日那袍子也要不得，他留都不想留，更别提穿，多看那袍子一眼他都浑身别扭。最终在侍从怪异的目光中，他坚定下令将袍子烧掉。

　　连耘骢手中书卷半天未翻页，思绪又跑偏许久，他回过神烦躁揉揉太阳穴，今日真是着了冯朗的道，一整天脑子里都是些污糟事，不得半分清净。

　　这冯朗不是个省事儿的主，今儿午间车夫又跑腿来报，礼部那边冯朗已派人告过假了。他没想明白，冯朗一上午都同他一道，怎么派人去告的假，车夫便解答：“吏部李郎中听说了响水巷的案子，特去礼部寻冯主事，没找着人便直接替他告了假。”

　　这事儿本就到这结束，只是现在连耘骢走神想起此事、想起冯朗，莫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具体在不自在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但是就是老莫名想起冯朗，想起自己捡着冯朗那私密物什，想起李经怀替冯朗告假，想起自己突兀闯进他口中的手……

　　一想到这，他更不自在，鸡皮疙瘩阵阵浮上皮肤。明明已经洗干净手了，但一想到那场景，指尖总感到残留的幻热。连耘骢又往身上狠狠摩擦几下手指，强行克制自己静心看书，只是书还没翻下一页，神又跑到九霄云外。

　　“肃儿，时辰不早了，早些歇下，你今日受累还告了半日假，多当心身子。”门外传来一阵提醒，将连耘骢从“不自在”死循环里叫醒。他懊恼捏一捏眉心，对门外应答：“好，这就歇了。天冷风寒，阿娘快回去吧，您也早点歇息。”

　　门外夫人回应一声，便缓步离开。人走远后连耘骢还赖在矮榻上，盯着手中书页又要走神之际，自发拉回了神来。

　　他猛地站起身，收了书、吹了烛、上了床，躺在床上脑子里又莫名想起了那个挥之不去的人。

　　这人怎如此厌烦！

　　他一把从床上坐起，也不强行扭回思绪了，放任脑子乱想，势必要想出个一二来。

　　他从冯朗鬼惨的面色，想到他惹人烦的笑；从他一口一个“连中丞”，想到亲热的喊“经怀兄”；从在御书房，他和周骁并排站在景祐帝书案前罚站时，嘴角隐隐的一抹红，想到他落在他马车上的私密物什，再是那温热的……

　　越想越偏越怪，越想先前从未注意到的内容越往外冒，直到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却没抓住。连耘骢顿住，回想刚刚闪过的一丝念头，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于是，他又绕回冯朗鬼惨的面色开始想，几乎想完半沓人生后，脑中才又闪过刚刚没抓住的那个念头——冯朗的随从呢？

　　今日他去找冯朗时，他明显已经在屋内晕倒多时，但无人管他生死，况且他还在院门外叫了半天的门，也无人回应。他分明记得冯朗是有个随从的。

　　数日前他造访冯家时还见到过，似叫宁安，此人不甚机灵，但胜在乖觉，办事当还是有分寸的，怎今日整日未见他？

　　想到此事，连耘骢心底那股子不自在的感觉终于消了，想来就是这个疏漏一直在暗中困扰。

　　当时他心焦冯朗快病死在家，后来又因那尴尬事与物什未多想，但这点怪异还是在潜意识里留下印记。

　　他到底是个查案人，对这些异常的、不对劲的地方总有些直觉，只是今日被纷扰杂事遮蔽了心窍，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连耘骢如是宽慰自己。

　　他这才倒头躺回床铺，但未如他所料，他并未安然入眠，脑中此刻仍还想着冯朗，不过不再是杂乱的琐事，而是思索，宁安为何不在？他去哪儿了？

　　是被派出去做什么事了吗？应当不是探亲，这前不逢年后不过节的，没有探亲的由头。

　　连耘骢自任御史中丞来，查案无数，对自身直觉从来都是相信的，只是冯朗身份已查明无异，他只好压下心底莫须有的怀疑，反而为此事编造出些更离谱的由头：

　　“若是只是被派出去办事了呢？办何事……许是冯朗想重新赁个宅子，那西街的宅子也不甚好，或者恰巧那随从家中长辈不好，回去照看些许；许是……”

　　乾元国威名在外的御史中丞，就这般胡思乱想地开解自己，想着想着，这些说辞都成了哄自己放下执念、顺利入睡的睡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