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辞官成功了吗？》朝又年

17、谁生谁死，就在此局 董事长的召

　　冯良月跟着周骁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上，牙齿咬得格愣格愣响，心里却咯噔咯噔想着：大boss终于向她下战书了。谁生谁死，就在此局！

　　你说她没能力碰到皇上一根毫毛？哦，那不重要，中二病犯病时是这样的，天她都能捅破。

　　两人走了一刻钟才到御书房，御书房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等小太监进去通传间，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广场穿过的呼啸声。冯良月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习惯后世的平权，虽知道古代阶级森严，穿来后也上过两回朝，但这会儿真要直面一个皇帝，还是个老暗算她的皇帝，她还真不一定跪得下来。

　　冯良月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周骁许是看出她的紧绷，侧身对她笑笑，想宽慰两句，却盯着她唇皱起了眉。他转头向门口望去，通报的太监已经折返，但离门边还有数步距离。他赶忙抬手一巴掌从冯良月嘴上扫过。

　　冯良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巴掌震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她瞪着周骁用眼神质问：“为何打我？”周骁那厮一把糙手这么多年尽在舞刀弄枪，掌心一层厚茧，方才一巴掌劲儿也大，茧子刮过她唇，一股子刺挠。

　　周骁抬手给她看他手掌中间的芝麻，意思很明确：“你方才吃了烧饼没擦嘴。”

　　冯良月恶心地瞪他一眼，抬起自己袖子用力擦了道嘴，把残留的油星子、面渣、芝麻全揩下来，又反复擦好几遍，直至唇周皮肤都微微泛红，那股子怪异感才消下去。周骁这一打岔，冯良月心里的紧张也跟着散了不少。

　　两人一通小学生较劲后，通传太监也走到门边，请他二人进去：“陛下有请两位大人进殿。”

　　冯良月跟在周骁后头进殿，不似周骁熟门熟路步履轻快，她走得小心翼翼，虽低着头，但眼神上瞟四处打量。

　　御书房正中是景祐帝的书案，书案后方靠墙左右两边全是通顶书架；书案左边隔开一排博古架，另一侧摆了几把椅子围成一个小厅，当是景祐帝与臣子议事时用的；右边竖了两扇山水屏风，后边当是景祐帝办公间隙小憩的休息区。

　　二人在景祐帝书案前站定，周骁行了个再拜礼，冯良月也有样学样，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随后两人便和鹌鹑一样站在景祐帝工位前当上了花瓶——还是两个不甚好看的花瓶，一个五大三粗，一个瘦不拉几。

　　景祐帝摆摆手让两人起身后就再不理会，只自顾自批奏折，心里也安静得很。要不是冯良月能看见他手中折子上有字，都怀疑景祐帝批的是空白折子，心里啥想法都没。反观周骁心思就多了：

　　“看劳什子奏折，一堆天天问安好的闲话折子有什么好看，景安才二十多呢，又死球不了。倒是看多了这些折子才像催命。”

　　“站老半天了，景安让老子把冯朗带来，就晾我们站这儿？”

　　“屁也不放一个……”

　　在周骁心里一堆死啊屁啊的噪声中，终于出现了其他的声音，方才通传的小太监又来传话：“皇上，连中丞与赵编修到了。”

　　景祐帝这才合上手中折子，抬眼看向桌前的花瓶二人，挥挥手让小太监把人叫进来。片刻后，景祐帝书案前便立了四个花瓶，新添了两个好看的，挺拔如松，肩平气阔。

　　冯良月左侧站了周骁，右侧是连耘骢，赵颌杞站在最右，四人并排，到她这儿突兀地矮上一头。冯良月微微挺胸抬头，要把气势放出来，不想低人一等。

　　连耘骢余光瞥见她动作，斜眼打量了她两眼，不明白这人在作甚，伸长脖子抬起的头让她泛红的唇周很是惹眼，连耘骢眉头轻皱，移开了目光。

　　四人又站着等了片刻，景祐帝批完手中折子，才开了今日第一句尊口：“冯朗，朕听说你近日和兵部有些往来？”

　　冯良月老实答道：“回陛下，臣与兵部并无往来。臣就职礼部司，无需与兵部往来职务。”心下却已骂开：那是我和兵部往来吗？那是兵部要把我往生了！这一切不都是你操纵的，怎么有脸问我？

　　景祐帝又慢悠悠开口：“哦？是吗？那兵部侍郎说，近期禁军调令及饷银文书流转有误，发现有部分文牍误经礼部转呈，需核查经手人身份，而这个人，就是你。”

　　冯良月又装得老实恭敬，实则话里全是“您没事儿吧”的意思回道：“回禀皇上，臣近日休沐，近日已是休沐第七日，期间未上值，更未参与兵部禁军调令及饷银文书流转。”

　　冯良月深谙职场法则，秉持着自己没干的事儿全都丝滑躲过的方式处理。她一直低着头看似尊敬回话，便没看到景祐帝微微勾翘的唇角与殿中其余四人无声的眼神交流。

　　景祐帝：“既如此——冯朗，你的意思是兵部侍郎在诬陷你咯？”

　　冯良月又装得老实巴交，说的话却意有所指：“臣不敢，许是其中有误会，李侍郎怎会平白无故诬陷臣？”“平白无故”四个字尤其被重重咬下。冯良月此话一出，屋内声音便丰富了起来，有心声：

　　“这冯朗——哈，当真是锋利。”
　　“他倒是看得明白。”
　　“上位以来，倒是头回有人敢如此对朕指桑骂槐。”

　　也有明面出口的声音：“噗呲——”
　　周骁今天聪明了点，听懂冯良月话中的深意，但嘴上却没个把门，直接笑了出来。被景祐帝一个眼刀过去又收敛了笑，只是心中却哄堂如雷霆：“也算给你尝到了冯朗的威力。先前总推我去骗人家，我吃了多少瘪，今日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了哈哈哈哈哈！”

　　周骁面上笑意憋回去了，但心里依旧一直大笑，吵得很，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景祐帝，满是扳回一城的得意。景祐帝懒得与这厮计较，又开口问冯良月：“平白无故？在朝会上给李尤忠难堪的不是你冯朗？捅穿他兵部调令偏颇的不是你冯朗？”

　　冯良月躬身一礼，大义凛然：“朝会上臣有拙见，便斗胆提了出来，不知其中错处。朝上各位大人议事，都是为家国长远考虑，家国天下在前，李侍郎怎会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定不会抓着臣小人之见与臣置气。另兵部调令一事臣不知情，当日周将军与张统领到臣家中拜访，臣对军事无知，仅提议将此事上报，寻有见地的大人解决。”

　　这番话含沙射影，将李尤忠高高捧起，那你景祐帝总不能不如个兵部侍郎，还小肚鸡肠同冯朗一个小官见识吧？除此之外，又将周骁拖了下来，还将连耘骢高高挂在“有见地的大人”位置上。除了赵颌杞，殿中其余三人均变了脸色。

　　景祐帝又被劈头盖脸骂一通，是真有点挂不住脸；周骁面如藕色，心中怨景祐帝让自己去干那坑人的差事；而连耘骢虽被高高架起，但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木头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好一个巧舌如簧冯朗！”景祐帝语气中带了几分火气，“周骁日前上报，你有意面上呈辩，向朕效力，便是如此效力法？”

　　冯良月听他语气不对，知道自己把大boss惹生气了，但她也知道此话一出，便是要进入正题。不过几句话刺一刺，他便受不住，也不想想她被他坑得多惨。

　　冯良月顿时一个大跪，双膝磕到地上，用力过猛震得膝盖酸麻，表情扭曲。幸好跪下后低着头没叫人见着脸上表情，才呲着牙缓了两息回话：“臣确要呈辩，只是近日多事困扰，这才失了分寸，望皇上恕罪！”

　　说完又往地上一磕头，这回力道收住，没磕到头。她抬起身来继续说：“臣知晓陛下近期在彻查科举大案，科举涉及国家用人根本，兹事体大，是当严查。臣偶然核对卷宗察觉景祐三年科举档中有异，还与臣息息相关，臣惶恐，愿请陛下严查，还臣清白！”

　　景祐帝被她这正义凛然的话气笑了，在场谁都知道那卷宗有异，科举舞弊所有人也知道和冯良月无关，一个三年都待在从八品下的打杂主事，能有什么能力掺和进科举舞弊中？千方百计舞弊个主事位吗？

　　见她油滑，始终不说关键，景祐帝也没耐心同她耗，直逼主题：“景祐三年科举卷宗异常你如何知晓？户部专项账你又如何知晓？或许朕问得更明白些，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你……又是听从谁的指令进入乾元朝廷？”他语气越说越冷，声音越说越低沉。

　　以上每个问题都直切要害，冯良月知晓她先前的猜测中了大半，她身份是被怀疑上了，最后那句话一出，基本是把她钉在了敌国奸细的罪座上。

　　先前是肚里有气，又仗着景祐帝让周骁带自己进宫定不会直接问罪，她才有恃无恐敢回嘴暗里呛上两句，但如今这事儿摊开了讲，她再耍滑便是找死，一个回答不好，今天怕是无法活着走出这御书房。

　　“回禀陛下，初一那日，臣奉命写冬至祀典折子，去档案库查祀典旧档，无意间翻到景祐三年科举旧档，发现经臣之手归档的内容多了一页，这才发觉卷宗异常。”冯良月知晓科举卷宗异常这事儿好解释，她凑巧看到了这个理由合乎逻辑，科举大案闹得沸沸扬扬，她查档案时去检查一下很合理吧。

　　这专项账想圆起来……那便得费一番心思了。总不能说自己有读心术吧？且不说会不会被认为是怪力乱神，拖出去打死，这话说出来不就等同于对皇帝说：我知道你所有的想法！对一个帝王来说，是何等挑战君权的话。

　　先前在朝上说的什么整理旧档的理由，可谓漏洞百出，但话都说出去了，也再没有更好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专项账。但问题的结症真在专项账吗？冯良月不以为然，但是什么，她一时却想不出，心中疑窦成团。

　　良久的沉默后，冯良月再度开口：“至于专项账，臣不清楚具体，只是去年赈灾期间偶听人提到过，户部拨调堤坝修理专项。”这个解释也勉强站得住脚，朝中人都知晓有这么一笔河堤治理专项。但是……

　　“你不清楚？不清楚就敢在早朝上信口开河，将赈灾款与专项账混为一谈？不清楚就敢妄断朝事？”景祐帝并未因为这句不清楚就接受她的回答，继续逼问。

　　敢？还跪在地上的冯良月好像突然领会到了点什么，倏地挺起背脊，她迎上景祐帝目光，景祐帝眼中并无多少情绪，似并未被她触怒，甚至帝王威严都未刻意外露，只低垂着眼俯视她。

　　——高位上的人对自己脚下蚂蚁的俯视，没有怜悯，只有冷漠，夹杂着两分看她挣扎的兴味。

　　冯良月袖摆下的手攥紧，头脑通畅，有种感冒良久终于康复，头脑清醒，鼻子也通气的感觉。

　　她直视着景祐帝的眼睛，不退缩不闪躲：“因为这是陛下让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