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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是每个“路过”都需要她想清楚 爸爸妈妈, ...

  •   翌日,冯良月是又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这次却不是宁安来敲门,也不是有人来访,而是被一片人声与心声吵醒的。

      应当是西街众官员上值时的闲聊与心声。声音不大,且十分模糊听不真切,但招架不住人多,又一阵一阵的,声音一直往耳朵里灌,像有人在耳朵边开了一整条街的茶话会,又如走马灯般什么也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却再睡不着,便掀开坐了起来。冯良月揉着眼睛下床,闷闷自言自语:“也不知今天有什么事。”

      她洗漱完推开院门时,宁安正蹲在灶屋外择菜,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声音朝气昂扬:“冯主事!今儿起得早!”

      她点点头,撑着腰深吸清晨的空气,宁安却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隔壁刘主事天没亮就出门了,边走还边念叨,说什么今天有大动静。”

      冯良月动作一滞,声音也跟着放低问道:“什么大动静?”

      宁安把手里的菜叶子抖了抖,学着刘主事的语气压低了嗓子:“兵部那边查了,早该如此。”而后耸耸肩恢复正常声音:“就听到了这句。”

      冯良月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兵部,那应当就是昨日的事,御史台才批复,兵部就被查了吗?而且这消息居然已经传到户部的人耳朵里了?

      想想刘主事,又看了看宁安,冯良月最后得出了个最合理的解释——西街果然不缺耳朵。

      冯良月坐在廊下吃着早饭,那话说完宁安便回去继续择菜,他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对了冯主事,我今早起来瞧见院门边地上有封信,不知道是谁塞的。”

      冯良月放下粥碗,满脑问号:连耘骢怎么又给她塞了封信?他昨晚离去时间已晚,她还在门口听了许久,总归不会是昨晚来塞的,那就是今早?也不知他住哪边,一大早还能顺路来塞她门缝。

      她接过信打开,里面依旧没有署名,但笔迹与昨日完全不同,圆钝平直,写的人力道很大,墨迹浸透的纸面微微有点起絮,且这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几分丑。冯良月搜索记忆,确认这字迹她没见过,十分陌生,信上内容只有一句话:御史台昨日批复禁军左营公函,兵部今日回文御史台,承认左营调动流程存在“疏漏”,饷银三日内补发。

      冯良月蹙眉,兵部回应竟如此之快?昨日御史台才批复查案,现在才刚过上值时,而这信……宁安今早起来时便已塞入门中,兵部的回应极有可能是昨夜便拟好,连夜送去御史台的。毕竟前日朝会兵部户部才当堂大吵,此时若不处理,今日朝会上难保户部侍郎不会借题发挥。

      冯良月收回思绪又打量了两眼手中信笺,确信这信应当不是连耘送的,字不是,且第一句话是她已知的消息。那这信又是谁塞的呢?这信旨在告知她兵部对御史台查禁军左营调令一事的回应,除了连耘骢,那极有可能就是已知此事的张和了。

      但张和那么早就能知道此事回应?

      冯良月忽地冷笑出声,一切都想明白了。她怎么忘了张和是谁带来的,况且这事儿本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她支招前禁军左营难不成没人想过去找御史台?偏要等她支招?她一支招御史台便即刻动作,兵部便马上回复了?

      她真有这么大作用,那皇帝让她来当算了。这一切多半是景祐帝又来算计她罢了。

      这回又是为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当这个出头鸟,为了不费力处理兵部,为了……把他自己藏起来。景祐帝在藏锋,布局借着她如今被踩,将她推向真正的众矢之的,替他挡刀。

      而周骁,冯良月更觉可笑,也怪自己痴傻,周骁摆明了是景祐帝送上门来明示试探的一招。周骁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他这种这种无知,让她着了道。

      无耻!真是好无耻的一个皇帝!亏她昨天还向周骁“表真心”,向景祐帝隔空示好服软,可那会儿人家就已经在算计她。

      这一想明白,冯良月只觉口中索然无味,心中泛苦,饭也吃不下了。整个院子中的空气都向她挤压而来,院子上方的天仿佛也要压下来,将她锤入地中。她此刻只想逃离这种窒息感,收起信笺往外走去,路过宁安时还听见他嘴里嘟囔抱怨:“今天菜价又涨了……西街口那个卖菜的,昨天还说给我便宜,今天就翻脸……”

      冯良月往外的步子更加快了两分。是啊,连个卖菜的都随时会翻脸,更何况是皇帝?

      皇帝算计一个小小八品官员有什么呢?他本可以直接借口科举案治她的罪,本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砍了她的头。但他没有,他给她施舍: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是我饶你一命,我不杀你。转眼又派人明晃晃地来向她宣战,一边还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暗算她,将她推上刀山,逼她跳入火海。他不必真翻脸就可以借刀杀人,轻而易举搞死她。

      如今不必想也知道,李尤忠肯定已经知晓是她给张和出主意了,保不准这一切还可能被装点成她是主谋。她甚至能想象到李尤忠在回文上签字时后槽牙咬得多紧……

      ·

      西街早市十分热闹,已巳时了人还许多。冯良月顺着人流慢慢走。早点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烧饼铺子白烟交杂着香气缕缕往上窜,街口卖菜的在和人讨价还价。一切都是最平凡稀松的模样,冯良月站在热闹街头,却满心迷茫。

      她要去哪儿?

      去报复吗?找个皇帝报复?未免太自不量力。

      还是逃命呢?远离明刀暗箭的京城?她又逃得了吗?

      冯良月此时感到阵阵从心底往外翻涌的疲惫,她甚至觉得回到后世也挺好,至少后世职场的勾心斗角不会真的要命;而这里,每走一步都命悬一线。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好像这样她就能融入市井的平静生活,她就真的在一个普普通通、与世无争的世界中。

      但不是,她耳朵里混进来各色声音,除了商贩的叫卖声、百姓的闲谈声,还有下了早朝混在人群中的官员心声。

      隔着一个卖布的摊子,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愁苦:

      “哎,今日朝上吵成这样,又不适合递辞呈,待明日吧,明日再同皇上说。”

      冯良月脚步放慢,偏头看去,布摊那边站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老者,头发花白,低头捻着一块料子,嘴上在问价,心里却在想:“家中柿树该修了,再不走,今秋又见不着挂果了。”

      辞职回家……想到此处,冯良月心口闷堵,眼眶热意上涌,无尽的委屈苦闷压在胸腔,想就此哭出来,全部嘶吼出来。但她没有,她忍住了,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一滴眼泪,在无人注意时,毫不留恋直接从眼角滴落,砸在地上。

      无声无息,无人在乎。

      冯良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又听到一段心声:“下个月宫宴,我牌子已递了三回,此次陛下若再不召见,夫人那关便过不去了……阿箬那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裙子,应当更显眼些,若是皇上看中……”

      冯良月转头看去,茶棚里坐着个穿浅红色官服的中年人,听起来是个想当皇帝岳丈的。她很想上前告诉他:景祐帝压根不是什么好东西,别送你女儿进宫,那只会害了她。

      此时那心声又一转,让她打消了上前的冲动:“只是阿箬如今年纪尚小,还是让她再留几年吧……”父亲不舍女儿远嫁人之常情,更何况是进宫呢?

      但她的父亲呢?母亲呢?他们甚至和她不在一个时空。她来到异世,原来世界的冯良月还好吗?会不会已经……

      冯良月在茶棚外垂头站了许久,最后仍旧面无表情从茶棚路过,漫无目地向前走去。只是她方才驻足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湿痕。街上人来人往,扬起一片沙尘,那湿痕越来越浅,最后不知消失在谁的鞋底。

      ·

      冯良月一路走下来,耳中装了半个朝堂的普通人心声:辞官走不了的、纠结送女儿进宫的、攒钱想买宅子在京城有个家的……至少此刻,每道新生的主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有着最平实想法的普通人。没有勾心斗角,暗箭伤人的心思,只有最平凡、最普通的一点点小小的愿望。

      她依旧失魂落魄像个游魂在街上游荡,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口方向传来,隔着几丈远,清冷平直,像是在跟谁说话,她抬头往声源处望去。

      街口的马车旁站着一个红色身影,侧对着她,正翻着一卷文书,跟旁边的下属交代着什么。上午不算温和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都泡在光里。

      是连耘骢。

      冯良月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御史台附近。周边路过的姑娘家时不时会偷瞄连耘骢两眼,冯良月也站在人群中,随着路人看着他,看了许久。

      连耘骢又翻了一页文书,把卷宗递给下属,说了句什么,随后转身上了马车,动作利落,没给周边人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有什么事能引起他的情绪,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冯良月收回自己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走远了才又自嘲笑笑,御史台在城东,她竟走着走着走了这老远,昨日还是他在自家门前说“路过”,今日自己就真路过他御史台了吗?

      笑完更觉可悲,连耘骢是皇帝的人,哪里真会有什么路过?昨日批文从门缝塞入,甚至夜访,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别那么早发现不对。

      可是,她真要如此通透吗?不是每个“路过”都需要她想清楚。但凡没心没肺一点,就一点,是不是不会像现在那么难过?就像周骁,是不是会更开心一点?

      ·

      冯良月回到院子时,宁安正把洗好的菜往竹筛上晾,他准备在入冬前再做点咸菜。见冯良月回来,他随口问了一句:“冯主事,街上热闹不?”

      “热闹,”冯良月也随口答,不带什么情绪:“什么热闹都有。”说完便回了屋。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窗边的鱼,想起这两日一直未给它投食,遂拐去灶房,捏了一小撮饼渣过来撒进了木盆里。那鱼浮上来啄了两口,尾巴一甩又沉了下去。

      冯良月盯着鱼看许久,才缓缓坐回桌前,呆坐片刻,她动作迟缓地束手埋头趴在桌面,一边袖子抵住双眼,一边袖子死死捂住嘴……

      窗外刮起阵阵秋风,温柔也萧瑟,刮过窗棂时带起细微的唰唰声,盖住不知哪里传来的细微抽泣。

      日头渐高,宁安来问冯良月午饭想吃什么时,便看见他家主事趴在书案上,像是睡了过去。

      见日头差不多,确是该吃午饭了,宁安便轻轻敲了敲房门:“冯主事,中午想吃什么?”宁安原以为他家主事睡着了,可能得不到回应,就听见冯良月闷闷的声音传来:“鱼,把它炖了吧。”

      宁安瞧着冯良月指向窗台的手,挠了挠头回道:“啊?冯主事,要不今日先不吃鱼,让它再活两天?主要……主要我还不会杀鱼,明儿我去问鱼贩子学学。”

      冯良月伸出去的手“吧嗒”一下垂落打在身上,恹恹回道:“那你随便做吧,吃什么都行。”

      宁安点点头退下去了,决定今天做点好的给他家主事补补。冯主事今天瞧着没什么精神,大上午的竟还能趴着睡着了去。宁安回想方才冯主事那样子,撇撇嘴,心想冯主事睡相真是不好,压得眼睛红红的,还流了满袖子的口水。

      屋中,冯良月打发走宁安,起身洗把脸,收整好情绪,才往屋外走去,路过窗台,盯着木盆里打转的鱼,恨恨开口:“算你命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是每个“路过”都需要她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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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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