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年》乔乔安

14、水库灯火 修水库的夜

　　晨雾散尽后，水库工地的夜来得比平时更沉。
　　风从湖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仙儿坐在草棚外的土坡上，背靠着那堵还没砌完的挡土墙。身上的旧薄袄早就被汗水浸透，又让风吹干，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像裹了一层冰壳。
　　她没动，只是把双臂环抱在胸前，手指死死扣住另一侧的手肘，试图从那点可怜的体温里榨出一点暖意。
　　周围很静。白天搬石头的喧嚣过去了，只剩下偶尔几声咳嗽和翻身时草席摩擦的沙沙声。
　　一盏马灯挂在棚口的木桩上。灯泡不大，光线昏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豆粒。灯光晕开一圈光晕，照亮了脚下一小片泥地，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的黑。
　　仙儿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发直。
　　旁边坐着几个半大孩子，都是跟着大人来凑热闹或者混口饭吃的少年。他们挤在一起，有人拿着半块干粮啃，有人在那儿瞎扯淡。其中一个叫二狗的瘦小子，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村里谁家的媳妇跑了，谁家的猪拱了菜地。笑声粗粝，在空旷的水库边回荡。
　　仙儿没笑，也没插话。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透着股不知愁滋味的鲜活劲儿。
　　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音。
　　是个老人。村里的老辈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大爷。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身上裹着件黑乎乎的棉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他慢慢走到马灯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坐了下来。
　　“都别闹腾了。”赵大爷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痰，“听我说两句。”
　　孩子们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赵大爷眯着眼，看着跳动的灯火，缓缓说道：“你们知道这水库是怎么来的不？”
　　没人接话。
　　“是前几年□□那会儿，大家伙儿一锤子一凿子敲出来的。”赵大爷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仙儿身上，又移开，“那时候，饿啊。”
　　仙儿的手指紧了紧。
　　“不是那种吃不好穿不好的饿，是肚子里连油水都没有，看见老鼠都流口水的饿。”赵大爷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是饥荒年。地里不长庄稼，树皮都被啃光了。真的，连那层皮都不剩，底下的木质都嚼碎了咽下去。”
　　“听说有的地方，人都……”二狗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敢说完。
　　赵大爷没理他，继续说：“我亲眼见过。一户人家，老头子死了，老伴儿抱着孙子，眼巴巴望着邻居家的门。邻居家里也揭不开锅，只能递过去一碗清水。那孙子喝了水，没过两天，人就没了。身子轻得像张纸，风一吹就倒。”
　　空气凝固了一瞬。
　　仙儿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面上。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冻得有些发紫，时不时抽痛一下。她想起家里的米缸。
　　前天晚上，她偷偷掀开缸盖看了一眼。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糙米，也就够煮两顿稀粥的程度。妹妹早上喝粥时，偷偷多舀了半勺，被她看见了。当时没骂她，因为她也想吃饱。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半勺粥，是不是就把明天的活路给断送了？
　　“饿极了的时候，人是会疯的。”赵大爷叹了口气，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为了抢一口吃的，亲兄弟都能动手。这世道，命如草芥。咱们现在能坐在这儿说话，还能喘气，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仙儿感到胸口闷得慌。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她下意识地把衣领拉高，遮住脖颈处灌进来的冷风。这个动作做得很僵硬，甚至有点狼狈。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灶台边空荡荡的铁锅，闪过妹妹噘嘴时那张稚嫩却充满渴望的脸，还有自己昨夜在草棚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那时候，她想着家里的存粮，想着怎么熬过这个冬天，想着明天还要去工地挣公分。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那块石头不是别的，是恐惧。对饥饿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无法掌控命运的恐惧。
　　赵大爷的故事讲完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行了，都回棚里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干活，别在这冻着了。”
　　孩子们应了一声，陆续钻进草棚。有人还打着哈欠，抱怨着被子太薄。
　　马灯下的光影晃动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平静。
　　仙儿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睁开眼，看着那盏孤零零的马灯。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土墙上，扭曲变形，像个沉默的怪物。
　　风更大了。湖面上的波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发出哗哗的声响。
　　仙儿缓缓伸出双手，插进袖筒里。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些麻木。她把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根脊梁骨撑住那份即将崩塌的重量。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变成粮食，不能变成热量，也不能帮她多搬几块石头。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逐渐流失的温度。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消失在夜色中。
　　仙儿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
　　她想起她亣去世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天气，阴沉得让人压抑。想起她我娘病重时咳出的血沫，想起姐出嫁时那匹瘦弱的毛驴。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而她被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但梦总得醒，日子总得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但这刺痛让她清醒。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家里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为了那个还在病中的老我娘，也为了她自己。
　　哪怕是要去啃树皮，哪怕是要把命搭进去，她也得咬着牙挺过去。
　　仙儿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薄袄。虽然冷，但她站得很稳。
　　草棚里的孩子们已经睡熟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仙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马灯。灯光依旧昏黄，顽强地燃烧着，直到最后一刻。
　　她转身，走向草棚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堆干草，是她特意留出来的位置。
　　她蹲下身，铺开一层厚厚的干草，然后躺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草堆里，稍微缓解了一些疲惫。
　　她侧过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但在入睡前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属于仙儿的表情。坚硬，沉默，且永不妥协。
　　夜更深了。
　　水库的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歌唱。
　　马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终于熄灭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整个工地。
　　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划破夜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仙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硬邦邦的糠窝头。那是她今天省下来的晚饭。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粗糙的糠粒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饱腹感。
　　她咀嚼着，吞咽着。
　　然后，把剩下的部分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还得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