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夹袄风波 她穿上双层 ...
-
寒冬腊月,工地临时修整,做工的人可以短暂回家。
老家的堂屋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子湿冷的风。
仙儿站在门槛上,手里提着个编织袋,肩膀上还沾着水库工地的泥点子。她没顾上拍灰,目光直勾勾地往衣柜方向扫了一眼。那扇掉漆的木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唯独那一抹深蓝色突兀地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亣已经走了。前脚刚咽气,后脚家里就乱了套。但在那乱糟糟的当口,仙儿还是先伸手把那件夹袄抽了出来。
布料厚实,带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着棉絮的暖香。仙儿把它抖开,动作有些生硬。她转过身,背对着灶台前那个瘦小的身影,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褂子。
“姐回来了。”妹从灶膛里探出头,火光照亮了她脏兮兮的小脸。她盯着仙儿手里的蓝布袄,眼睛瞪得溜圆,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柴火棍攥得更紧了些。
仙儿没理会妹的眼神,利索地把双臂伸进袖管。双层夹袄穿在身上,确实不一样。棉花蓬松,紧紧裹住脊背和胸口,那股子寒气瞬间就被挡在了外面。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听着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袄真厚实。”仙儿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习惯性的疲惫。她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抢新衣裳,也没有哭闹。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补丁边缘的线头。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点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熄灭。
气氛有点僵。
仙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半碗热水,递过去:“喝点热的。”
妹没接。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接过缸子,指尖故意蹭过仙儿的手背,留下一道黑乎乎的灰印子。那是刚才添柴时弄上去的。
仙儿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黑印,没皱眉,也没骂人。她抬起袖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几下,直到那块黑印变得模糊不清,才把缸子放回桌上。
“坐好。”仙儿说。
妹撇了撇嘴,把缸子抱在怀里,身子缩得更紧了。她看着姐姐身上那件崭新的、散发着暖意的深蓝色夹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明明是一样大的孩子,为什么姐姐在外面受罪,回来就能穿上暖和的新衣服?而自己守着个破家,连口热乎饭都吃得小心翼翼。
这种不公平的感觉,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仙儿依旧早出晚归,出门去干活,或者帮邻居家做些零碎活计换点粮票。她穿着那件夹袄出门,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每走一步,衣摆轻轻晃动,露出里面厚厚的棉层。
妹则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仙儿身后,或者远远地看着。她不说话,不闹腾,只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目光盯着那件夹袄。有时候,仙儿在院子里晾衣服,妹就会蹲在墙角,盯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发呆,眼神里满是嫉妒和委屈。
仙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照常做饭、喂鸡、打扫院子。她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而冷漠。
直到那天傍晚。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仙儿刚从地里回来,累得腰酸背痛。她坐在门槛上,准备换下那件沾满泥土的夹袄。
妹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过来,脚步拖沓。她把水盆放在仙儿脚边,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死死盯着仙儿。
“姐。”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仙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嗯?”
“你为什么总是穿这件?”妹问,“你明明知道我也怕冷。”
仙儿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妹那张稚嫩却写满倔强的脸。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知道妹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份委屈从何而来。在这个家里,爱是一种稀缺资源,而分配不均,往往是痛苦的根源。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深蓝色的夹袄取下来。
“来,试试。”仙儿把夹袄递给妹。
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来。衣服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仙儿帮她整理领口,拉平褶皱,然后把扣子一颗颗系好。
夹袄太大,袖口垂到了膝盖以下,遮住了妹的手指。但她不在乎。她感受着那种包裹全身的温暖,棉花紧贴着皮肤,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好看吗?”仙儿问。
“好看。”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仙儿也笑了。那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笑。虽然笑容很淡,但眼底的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
然而,这份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村子里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妹揉着眼睛醒来,发现床头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那件深蓝色的夹袄。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上面只有一个字,是仙儿的笔迹:“穿。”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光着脚跑出房间,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院门口。
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远处传来生产队集合的哨声,尖锐而急促。
仙儿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打满补丁的单衫,身形单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姐!”妹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你怎么不穿厚的?”
仙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我不冷。”仙儿说,“你留着穿吧。”
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清脆而决绝。
妹站在原地,看着仙儿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那件单薄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仙儿,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
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件温暖的夹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不明白,为什么仙儿要把温暖留给她,自己却去面对寒冷。这种牺牲,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远处的哨声再次响起,催促着人们加快脚步。
仙儿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融入那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再也看不清。
只有那件深蓝色的夹袄,静静地躺在妹怀里,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提醒着她这份爱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