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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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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连续对着电脑四个小时，江聊终于把视频导出上传到内部网盘。压线完成任务他坐在椅子上松了松筋骨，然后捧着已经冷掉的茶水等待总监的回音。
“江儿，”坐他对面的梁宇叫了他一声，扔过来一支能量棒从电脑侧面探出头，“哥女朋友刚说要过来一起吃饭，一会不和你去喝酒了哈。”
江聊应了句行，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微信标识在右下角不停闪动，江聊点进去扫了下内容，单薄的唇扯成一条意味不明的线。
他左手拿着能量棒，右手哒哒哒地敲键盘，细瘦的关节跟着敲击的动作来回浮动，打字的速度快得让对面跟不上。几个来回下来那边被迫发了语音。
江聊戴着耳机也没听，直接右键把语音转成文字。
微信的转文字功能在语气强烈时会自动添加合适的标点和黄脸表情，屏幕上从五十秒语音转换出来的话几乎句句带着感叹号和气红脸的小人，江聊光看着就已经能想象出那个人的语气。
迟迟不见江聊回复，那边发来一行“到时候我们一起回”。
江聊被那个“我们”刺到，面无表情地回复。
【不去，没时间】
【去看我妈】
【随便你怎么说吧，认不认我也都随你。我要忙了，以后联系】
对面没有回复。
江聊默认这场对话结束了，把吃完的包装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关掉页面浏览下一部片子的素材。
下一部要剪的是他们公司的宣传片，片子采访了六对即将结婚的新人，把他们的需求和期待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呈现了六段主题不同但核心一致的影像。
素材包打开加载了一会，第一帧的画面是其中一对情侣。
女孩穿着白纱，脸上的妆才化了一半，她的嘴唇被粉底盖得没什么血色，拿了个包子正在吃，男生毫不在意，一边笑一边半跪着给她系高跟鞋的带子。
“真浪漫哈这小情侣，”坐江聊旁边的人见他盯着电脑不动，凑过来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我可没给我老婆穿过鞋。”
闻言江聊只是笑了笑。
宣传片只有三分半，素材却老大一堆。江聊之前就和主管沟通过大概思路和需要的效果，不过拿到他手里的素材依旧是对六对新人全程的拍摄以及一些后期准备和成品展示。
江聊抱着一个靠枕，窝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盯着播放素材的页面，偶尔动动手把不需要的视频砍掉。
大概看完心里有了思路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江聊瞥了眼电脑右下角，十八点五十二，离下班还有不到十分钟，他喝光杯子里的水伸了个懒腰，开始归置桌面的杂物。
后期部不能按时下班是常有的事，但他们公司老板还算良心，虽然早九晚七但并不要求加班，必要情况也可以打加班卡拿双薪。
“下班了下班了，”七点一到大家都从椅子上呼啦啦站起来，一天里就这个时候键盘鼠标按得啪啪响的部门人声最多，“走走走！”
梁宇没到点就跑出去找女朋友，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楼下打上卡了。江聊懒得在电梯里和不熟的同事相对无言，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楼。
他们下班晚，这层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电梯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女孩，到了十三楼她就下去了。江聊站在角落靠着横杆，怎么站怎么不舒服。他摸摸口袋又扯扯头发，余光看到金属壁上的自己才发现他下班时忘了摘眼镜。
因为长期对着电脑，本来视力很好的江聊这几年变得有点近视，不过度数才一百出头。一般只有工作的时候他才会戴镜子，戴久了偶尔会像今天这样一下子忘记摘下来。
摘了眼镜江聊闭了一会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原本纤毫毕现、有棱有角的世界在视野里模糊地柔和了下来。
眼镜拿在手里不舒服，江聊没地方放，只能又把它重新挂回鼻梁上。再眨眼时世界又变得明亮，他透过电梯门打量着自己，像看到锐化过度的视频一样不自在。
电梯到八楼停了一下。
江聊下意识把目光从电梯门上撤回来，垂眼看着地面。
进来的人在打电话，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孩，他好像很无奈，一直在和对面的人吐槽，说着说着情绪就变得有点低落。江聊没怎么注意听，打开软件候补去隔壁市的车票。
现在的软件套路很多，以前买票有就是有没了就是没了，现在买张车票要邀请好友，要请人助力，要付出很多精力才能得到出行的机会。江聊买的是临近元旦的票，难度又要稍微大一点点。他花钱买了个加速包，把链接发给自己的小号和朋友，折腾完了这些再选好时间点击付款，提交的进度条却因为电梯的信号问题迟迟不动。
页面挣扎了一会一楼到了，江聊收起手机和那个男孩一前一后出了电梯又出了大楼的旋转门，他俩不远不近地走了一会，然后不约而同地停在公交站。
男孩已经打完了电话，此刻他正低头查看手机。站定后江聊在他斜后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对方站得笔直笔直，让江聊不合时宜地想到什么“风中的小白杨”。他穿着黑色的潮牌棉衣，手露在冷风里哒哒哒打字，过了一会突然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抱着胳膊像是在生闷气。
站了一会车没来，男孩跺跺脚，很不耐烦地在原地走了两步，一狠心抬腿走了。他刚走出几分钟车子就开了过来，江聊觉得有点好笑。他上了车，坐在了离门口最近靠窗的那一排，果然没行驶多久就看到了僵在路边一脸不可思议的黑衣服男孩。
车子在雪夜中慢慢行驶，江聊买的票在候补状态一直转圈圈。
解锁手机的时候微信页面又跳出来。
方姨：话话啊，今年过年你不用回你爸这了。他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什么认不认的，哪有亲爹不认孩子的。照顾好自己，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江聊回：好的，谢谢方姨。
江聊其实一直不明白方晴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江政时再婚的时候江聊十八岁，已经是个要参加高考的成年人，个子比方晴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可方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脸上的歉疚快要溢出来，哄小朋友似的和他道歉。
“不好意思啊，你爸没和我说你今年高考，要不我俩肯定等你考完在和你说。阿姨先不搬过来，你好好复习考个好成绩。”
方晴礼貌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比江聊大两岁的儿子孟一程，母子俩长得很像，性格也一样的温和。
可笑的是江聊当时完全没有父亲再婚了他该怎么办的失落和无措，他只是想，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嫁给江政时。
这么好的人不该嫁给江政时。
方姨：对了，我叫程程给你送东西来着，这会儿差不多到了。你上楼之前等等他。
江聊租的房子离公司只有两站路，他回复几条消息的功夫就到了。刚进小区他就看到孟一程的车停在自己单元门对面的停车位上，驾驶座上的人正靠着方向盘打瞌睡。
孟一程做审计，这行忙起来三年内飞遍全中国，年关将至工作比平常更多一点，累得这么点功夫都想趴下睡一会。
江聊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窗，孟一程只是小憩，听到声音很快就坐直身子给他打开车门。
“话话呀，”孟一程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你戴眼镜有点像程序员，感觉土土的。”
江聊叫了声哥，末了忍无可忍，颇为头疼地说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呀，”方晴是儿科医生，网上说儿科如同动物医学，方晴的脾气和耐心一顶一的好，孟一程从小跟在她身边，和熟人说话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像在哄小孩，“还不习惯？”
“……你说呢。”
江聊上大学的时候不常回家住，偶尔在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某年过年的时候他在电脑上看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录的视频，陈瑜叫他的小名时被来叫他吃饭的孟一程听到了。自此他们母子就开始一个赶着一个地这么叫他。
“不是挺好听的吗，”孟一程是真的觉着挺好听的。
他把后备箱打开，里面放着个十八寸的行李箱，拎起来颇有分量。
“里面有卤的牛肉，还有火腿和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酱菜，妈妈还给你织了条围巾，过年可以戴。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你到时候自己看着弄吧。”
江聊把箱子接过来，“太早了吧。”
“这不是给你拿回去吃的，”孟一程合上后备箱，“方女士知道你们吵了架元旦也肯定不会回去，这是做给你这段时间吃的，肉都洗过分装好了，随便炒一炒热一热就成，老吃外面的不好。”
江聊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向孟一程道谢。后者习惯了他这么客气，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就开车走了。
没想到刚开出几米就出了点小事故，孟一程可能是太疲倦了再加上下雪视线不清晰，拐弯的时候直接把从门口走过来的人蹭倒了。
车子的右转向灯还在闪，江聊在孟一程缓过神之前松开箱子跑向那个黑漆漆的人影，可下一秒他就停了下来，因为被撞倒的人看起来不但没事，还自己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最后摊手摊脚地仰躺着，举起一只胳膊用手比了个“OK”
江聊松了口气，看见孟一程已经下车了，他返回去把刚扔在路中间的箱子拉在手里。
“你怎么样，”江聊半蹲在他身边，“哪里疼吗，刚才都撞到哪了？”
孟一程一脚刹车下去后背还在冒冷汗，他握着方向盘愣了两秒才想起地下还躺着个人，赶紧开门下去查看。孟一程平复心情的时候江聊已经往这边跑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了被撞的人身边。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那人侧躺着不动，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闭着眼睛不答话。孟一程和江聊都不敢轻易碰他，“您没事儿吧？还能动吗？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那人举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不用。
沟通了两句对方不动也不开口，孟一程神经绷，揉着眉心示意江聊照顾一下，自己搓着手打救护车。
“哎，你没事吧？”江聊觉得地下的人衣服有点眼熟，他俯下身查看状况，中指抵着眼镜不让它掉下来。
地上的人还是不说话。
孟一程打完电话回来又尝试着呼唤了他几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孟一程以为自己真把人撞出了个好歹，吓得大冷天一身汗。他神色焦急目光灰败地垂下头：“话话，我完蛋了。”
江聊认出了他就是公交站的那个男孩。他冷静地说：“你确实完了。”
孟一程：“？”
“他这一直在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