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86、约定 “代皇

　　“代皇帝陛下。”巴图突然开口，阿弗雷转向他，脸上还残留着胜利后的光彩。

　　“辛苦了，巴图司令。”他说，“米拉山不会忘记军团今天的帮助。等局势稳定后，我们会按照约定——”

　　巴图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约定？”他低笑，声音像两块粗糙的金属相互摩擦。

　　阿弗雷笑容凝固。

　　巴图说话的同时，包裹着外骨骼的手扣住阿弗雷的手腕向外一拧。阿弗雷吃痛松手，婴儿跌落，被巴图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颈和身体，抱到自己胸前。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巴图！”阿弗雷失声大吼。

　　守在验证终端附近的几名亚雌工作人员本能地上前，巴图身后的刻耳柏诺斯士兵却同时拔刀，锋刃在高台前交错成一道冰冷的屏障。原本共同控制大厅的武装力量瞬间分裂，警卫队和军雌们面面相觑，变成了相互对峙的状态。

　　巴图低头检查孩子，在确认接口没有脱落后，他立刻再次禁用了警卫队的热武器系统。从头到尾，巴图甚至没留意阿弗雷骤然铁青的脸色。

　　“把孩子还给我。”阿弗雷恶狠狠地警告道，“别忘了，你甚至没有孵化技术，只有武力可没办法与其他军团周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巴图咧开嘴，“去，把我们的小伙伴松开。”

　　原本控制方载的军雌退开一步，扣在北一川腰间的约束索随即松开，压住萧承手臂的军雌也退到一旁。萧承活动了一下手指，伸懒腰一样抖开双翅，然后尾随着北一川走到了方载身边。

　　阿弗雷脸上的血色瞬间彻底褪尽：“你们——？”

　　“阿尔塔夫先生已经正式加入了我的队伍，怎么，您没听说吗？”巴图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

　　禅让仪式前一晚，北一川在新檀香市的黑街上堵住了卡尔纳。

　　“别紧张。”他靠在巷口，没有携带武器，双手也一直放在卡尔纳看得见的位置，“我来找巴图，告诉他，厄尔庇斯并非阿弗雷一个人说了算，有人给自己留了后手。”

　　于是半个标准时后，他坐进了曼哈顿外围一处秘密的地下仓库。

　　这里没有接入摩西，墙壁刚刚经过隔音处理，临时照明只覆盖了中央一小块区域。应该是厄尔庇斯为自己准备的秘密据点，这时候倒是方便了巴图和北一川的密谈。

　　巴图坐在一张被随手拖来的金属椅上，身后站着卡尔纳和另外两名军雌。

　　“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些。”他上下打量北一川，“主动暴露在我面前，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也以为你会更聪明一些。”北一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冲着卡尔纳等人扬起了下巴，“但那群蠢货最近在曼哈顿留下了不少痕迹。”

　　巴图没有接这句挑衅。

　　“说说你的打算。”

　　“黎离找过我。”北一川回答，“他不信任你，所以希望我和萧承配合他，联系第二支军团进入米拉山。”

　　巴图的表情没有变化，身后的卡尔纳却抬起了眼睛。

　　“哪一支？”

　　“萧承的老东家，加百列。”北一川很坦然，“你大可以去验证。”

　　他并不担心巴图真的去查，首先在米拉山这地方，巴图的情报网就已经失效了一大半，其次不论这件事的概率有多低，巴图都不敢去赌。

　　“你为什么告诉我？”果然，巴图没有直接拒绝，反而在思考了几秒钟后再次开口询问道。

　　“因为黎离给我的方案不够好。”北一川摊开手，“他想让我替厄尔庇斯挡住你，再把离开米拉山的舰艇交给我们，我转念一想，跟谁拿星舰不是拿，做生不如做熟。”

　　巴图笑了一声：“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北一川没有立刻回答，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离线储存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巴图身后的军雌先一步上前检查，确认没有定位和通讯模块后，才将它插进独立终端。阿尔塔夫的影像随即出现在屏幕中。他仍然躺在移动病床上，身后的维生设备发出稳定而单调的运行声。

　　「我的身体无法承受离开米拉山所需的加速度，我会留在实验室，继续完成现在的项目。」影像里的阿尔塔夫说，「无论仪式后由谁掌握米拉山，只要他愿意保护实验室人员并允许项目继续，我都可以重新接手卵巢的工作。」

　　记录到这里便结束了。

　　巴图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若有所思。

　　“萧承也同意？”他问。

　　“他对阿尔言听计从。”北一川回答道，“当然，你得保证他们两个的安全，阿尔会替你维持卵巢的运转，这样你也就不必再依赖阿弗雷给你提供生殖技术。”

　　“听起来，我得到的比你多。”

　　“因为我想要的本来就不多。”北一川靠回椅背，“我只想带方载走。”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巴图终于笑起来。他缓慢地摩挲着手指关节上的外骨骼，意味深长地说：“原来他就是册封你的那位亲王……”

　　北一川的耳朵红了，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巴图，并没有退缩。

　　这确实像北一川会做出的选择，巴图思忖着，北一川追求的本来就不是米拉山的爵位与权力，如今无非是在那份全是自由和流浪的名单里又增加了一个方载。

　　“还有一个问题。”巴图说，“如果方载在我进入大礼堂以前完成认证呢？”

　　“他不会。”北一川回答，“他本来就不想成为皇帝，我可以说服他，只要你能瞒过阿弗雷，我们不会阻止你得到那个婴儿。”

　　这句话终于让巴图的眼神发生了一点变化。

　　北一川知道婴儿的存在，黎离确实已经找过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

　　北一川耸了耸肩。

　　“如果我今天不能带着好消息回去，萧承就不得不和加百列沟通一下感情了。”他说。

　　他们隔着桌面相互打量了很久。

　　巴图知道北一川没有把一切都说出来，也不认为黎离的计划会像他描述得那么简单。但他能验证的那些确实是真的，而巴图始终相信，欲望远比忠诚可靠。

　　“成交。”他最终说。

　　·

　　阿弗雷需要巴图才能夺取米拉山。

　　而巴图从一开始，需要的就只有那个孩子。

　　那位鬣狗般贪婪的军团司令抱着孩子转身，看向中央区域的北一川和方载。

　　“没想到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和您见面，会是在这种场合。”他对方载说，“久仰大名了，方载亲王，希望之前您在刻耳柏诺斯的旅途尚算愉快。”

　　“希望你能信守承诺。”方载冷着脸回答。

　　“当然。”巴图很爽快，他把婴儿的掌心重新贴上扫描区域，“摩西，将曼哈顿皇庭医院深空医疗运输舰的控制权授予方载，开放中央皇家大礼堂至停机坪的安全通道。”

　　「该指令涉及高权限医疗舰艇调度，需要权限持有人进行即时活体验证。」

　　扫描光沿着婴儿掌心亮起。

　　「即时活体验证通过。」

　　「控制权已授予。」

　　「安全通道已开放。」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一条明亮的绿线从大礼堂延伸到皇庭医院停机坪上的那艘医疗舰，舰艇编号、舱门状态和剩余能源全部向方载开放。

　　巴图当着所有人的面兑现了约定，所有人都很沉默，只有亚瑟慢慢从胸口里闷出了无法克制的笑声，仿佛看到了一幕极其滑稽的喜剧。

　　“这就是你拒绝后的结果。”他对方载说，“你我之间，也不知道阿德会对谁更失望。”

　　可惜没有任何人理会他，连阿弗雷都没有任何动静。

　　摩西的权限与繁殖技术，是两条永远拴在军团脖子上的缰绳。而当方载和阿尔塔夫倒向巴图的那一刻，阿弗雷就意识到这两条缰绳同时失效了。他一直盯着操作屏幕，保持着被巴图夺走孩子的姿势，过了几秒，手指才一点点蜷进掌心。

　　方载和北一川选择了巴图，前提是他们得到了婴儿的情报。阿弗雷迟钝地将视线转移到后勤控制席位上，黎离脸色铁青，瘫软在属于他的席位上，表情同样精彩纷呈。

　　不需要任何说明，阿弗雷已经想通了一切。

　　他站在原地，环顾这座已经不再听从他的礼堂，皇庭外的情况更无需多想，巴图的士兵们根本不会受到热武器禁用的半分影响，在现在的局面下，其他人不过是他们刀锋下可以随意斩杀的鱼肉。

　　到最后，亚瑟也好，黎离也罢，巴图、方载甚至北一川……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他。

　　另一边，巴图已经进入了善后的阶段。在他的命令下，大部分士兵率先控制着各位雄性人质和警卫队成员进入侧厅，剩下的亲卫兵们则开始将散落在各个位置的高位亚雌们像绵羊一样聚集起来。巴图自己并没有足够的人手管理米拉山，从中挑选可用之人，是他无可回避的选择。

　　中央区域，亚瑟与阿弗雷则被一同押解离开，亚瑟表现得非常淡然，甚至伸手搀扶了行尸走肉般的阿弗雷一把。卡尔纳示意方载三人也可以出发了，而巴图抱着孩子留在最后，目光依然锁定在操作界面上。

　　方载示意卡尔纳走在前面带路。

　　北一川紧随其后，抬起眼睛。

　　他的视线冷漠地落在了羊群般的亚雌们中间，在黎离脸上短暂停留。黎离正魂不守舍地跟在所有亚雌的最后面，因为腿脚发软，甚至还没有完全从后勤控制区域走出来。注意到北一川的视线，他梦游般地短暂停顿了一下。

　　北一川飞快地眨了三次眼。

　　黎离突然打了个激灵。

　　那是他和北一川约定的暗号。

　　这一瞬间，黎离脑子里甚至没有任何想法。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观察周围的军雌，只是机械地转身，飞快掀开透明的保护壳。

　　指示灯由绿色转为红色。

　　黎离按下了开关。

　　沉重的齿轮在墙体深处同时咬合，眨眼之间，半透明的复合隔离墙已经将中央区域完全封闭，墙内只留下了方载、北一川、萧承。

　　以及带着婴儿的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