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辛七八

80、选择 和前几

　　和前几次参会不同，这一次方载不仅提前到达，还主动拜访了亚瑟。昏昏欲睡的皇帝正在休息厅小憩，听到通传的时候，整个人都差点从鹅绒沙发上弹起来。

　　“快请进来！”他仰起脖子，抓紧方载走进休息室前最后的几秒钟让侍从整理领结，又捋了捋被压得变形的发型，甚至还在间隙中拿白香槟漱了口。

　　“老了就是这样。”亚瑟推开侍从们，上前拥抱了方载，“你能主动来找我，我真高兴啊。”

　　“日安，陛下。”方载礼节性地抬手碰了碰他的后背，“我想先和您单独谈谈。”

　　“当然，我的孩子。”亚瑟十分高兴，他挥挥手，侍从们便鱼贯离开。亚瑟带方载落座，亲自给两人倒了两杯酒，而方载的注意力还停留在摩西机器人上。

　　“摩西也要关闭吗？”亚瑟摸了摸下巴问。

　　方载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亚瑟慷慨地同意了。

　　“看来是很严肃的话题了？”他做作地眨了眨眼睛，摆出一种刻意亲近又淘气的表情，“难道你的妻子真的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需要我制造伪证？”

　　“和老师的案件无关。”方载将亚瑟硬塞给自己的酒杯搁到了茶几上。亚瑟盯着被放下的酒杯，挑起眉毛，目露疑惑，方载没有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继续问：“陛下，如果米拉山对您而言尚不是完全的失控，那也许您多少知道些和阿弗雷陛下有关的情况？”

　　这一次，亚瑟表情中的惊讶稍微真实了一些。

　　“看在他全心全意为你们周旋实验室的份上，我还以为你会挺喜欢他。”他将表情中的轻浮收敛了一些，现在倒是显得真诚许多，“前些天阿弗雷还为了禅让的事来找我，表示会全力支持呢。”

　　“是吗？”方载不置可否，“怎么个支持法？”

　　亚瑟抿了口酒。

　　方载也不打算和他绕来绕去地浪费时间。

　　“我之前就有些想不明白，您其实很清楚我并没有成为皇帝的意愿，为什么依然一意孤行。”他说，“如果您清楚阿弗雷陛下的打算，也许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成为皇帝或者任由阿弗雷毁灭一切，这就是亚瑟留给他的选项。

　　亚瑟放下了酒杯，转而转了两圈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发现了什么？”他沉下脸，语气中来自长辈、家人的那种虚伪关怀消失了，变得更像是一个皇帝。方载也下意识地绷直了后背，以抵抗来自皇帝的威仪。

　　“算不上太多。”方载斟酌着回答，“一些摩西外的物资调度，和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军团来往。”

　　“军团吗……”亚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起来更像一只从打盹中惊醒的猛兽，正在飞快地权衡着什么，但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很短几秒钟，很快，茶几上的酒杯便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亚瑟垮下了肩膀，将酒瓶整个揽入怀中，整个人更深地缩回到沙发中去。

　　“阿弗雷小时候，和那个叫有溪的小朋友挺像，”他突然说，“漂亮又干净……我不是说成绩，阿弗雷是优秀毕业生，不然也不会被花园送给我作为就任皇帝的贺礼。”

　　“人总会变。”方载不疾不徐地回答，“我很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亚瑟空洞地笑起来，摩挲着酒瓶上的标签纸，“他变成如今这样，若说我一点责任都没有，也太虚伪了些。”

　　那时候他刚即位，和额尔德木陷入了僵局，议庭中尽是些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各州各市都试图拿捏这位刚上任的皇帝，为自己所处的利益集团谋求更多的权柄。

　　他浑身疲惫，心力交瘁。

　　“我不知道该和谁说话。然后他就出现了，漂亮，安静，又聪明。我给他看了一些书，讲了一些过去的事……起初只是这样。”亚瑟喃喃自语，比起说给方载听，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能上手协助处理政务……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什么时候产生出其他想法来的。”

　　“你告诉了他月亮上的真相？”方载突然发问。

　　亚瑟摇摇头。

　　“我还不至于那么昏庸。”他叹息着说，“只是教他伊甸园里的那些通识，一些政史经哲之类的，他很聪明，一点就透……也许是我产生了妄想，竟然试图通过教育，来从他身上找到和阿德对话的幻觉。”

　　“不要把他和老师相提并论。”方载皱眉。他对阿弗雷本身并没有什么偏见，但并不认为阿弗雷可以成为、或者说应该成为老师的替代品。

　　“您都知道多少？”方载追问道，将话题从亚瑟自艾自怜的回忆中扭回正途。

　　“我知道他不会老实将权力让渡给你和北一川，也知道厄尔庇斯。”亚瑟倒也不藏着掖着，反而十分坦荡地承认，“他的手伸得很深，也很顽强。”

　　“如果不是您的纵容，厄尔庇斯也不至于庞大到如今的规模。”方载语调里带上了一点掩饰不住的嘲讽，“现在，您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接手这个烂摊子吗？”

　　“为什么不呢？”亚瑟也笑起来，甚至看起来有些得意了，“孩子，你不了解我。”

　　曼哈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外的天色变得阴沉，雨滴密集地敲在窗上。亚瑟从沙发上站起来，酒瓶滚去了一边，他站在昏暗的会客室中央，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墙面线脚和雕花的高窗，在暴雨和闪电中，变换成了永不结束的迷宫。

　　最后，皇帝陛下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的老师到最后都在寻找拯救米拉山的方法，而我早已腐朽在月亮的坟墓中。”他的口吻像咏叹调一样凝重和深沉，张开双臂的姿态像在演讲一样，“我的孩子，你要么选择成为皇帝，去实现他的理想，要么，你就只能选择——”

　　“——成就我的毁灭。”

　　窗外的雷声滚过，休息厅里所有柔软的陈设、酒瓶、鹅绒靠垫与鎏金摆件，都在雷声的轰鸣中显得无比遥远。

　　方载在这一瞬间不知应当作何应对。

　　他很清楚亚瑟不是在开玩笑，这位皇帝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几分钟前他能因为自己的主动拜访高兴得手足无措，也可以在下一秒把整个米拉山的未来平静地推上赌桌。

　　他接受胜利，也接受满盘皆输，唯独不接受放弃这场赌局。

　　如此不公，如此蛮横。

　　可方载甚至无法为此感到愤怒。

　　因为亚瑟是皇帝。

　　他拥有将一个人的命运包装为“选择”的权力，也拥有让所有人相信，那确实是一种“选择的权力”。

　　几秒钟后，方载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在成就您的毁灭之前，”他谨慎地说，“也许我会先被阿弗雷毁灭。”

　　亚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会。”皇帝回答得很快，近乎笃定，“禅让仪式前他不会伤害你。”

　　方载抬眼看他：“您凭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他需要你。”亚瑟说，“他需要你的项目和技术，更何况，米拉山在摩西控制之下，所有的一切都依赖摩西，而我拥有摩西。”

　　“至于禅让之后，”皇帝狡猾地补充，“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如果您一定要让我走进禅让仪式，”方载咬着牙回答，“我有条件。”

　　他没有等亚瑟回应，便将话一条条说了下去。

　　“第一，实验室的核心权限、现有人员与实验流程，不得以任何理由被移交、转运或拆分。阿尔塔夫、萧承、莫奈、北一川，他们都不得被单独传唤或限制行动。”

　　“可以。”亚瑟满不在乎地答应。

　　“第二，您不能惊动阿弗雷，也不能动厄尔庇斯。我要过去一个标准月内的目录外物流、上海港泊位、米拉山临时居留权限和摩西访问记录。原始数据直接封存在您的私有序列里，不经过秘书室，也不生成常规审计摘要。”

　　亚瑟沉默了两秒钟。

　　“也可以，还有第三点吗？”他问。

　　“我要老师案件的真相。”方载捏住了膝盖上方衣服的一点布料，“我要你亲自解决这个案件，我要让真正的凶手血债血偿。”

　　亚瑟看了他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你确定要抓捕真凶？”他突然问。

　　“当然。”方载回答。他不是感情那么澎湃的人，从来不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表现出他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理性、冷静、有条不紊，好像一切都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伤疤结痂太久，也许方载自己也确实不能再分辨是否还会疼痛，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一切都这样含混、模糊的掩盖过去。

　　“我不能替老师原谅凶手。”他生硬地补充。

　　休息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仍旧密密匝匝地落着。

　　这一次亚瑟终于不再那么干脆地答应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肩膀却好像被窗外的暴雨压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很久以后，皇帝才答应。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会议我就不出席了。”方载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我等您的结案通知。”

　　亚瑟含混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反对。

　　方载推开休息厅的大门，等候在外的侍从立刻低下头。他回头最后看了亚瑟一眼，皇帝已经重新坐回到沙发里，抱着那瓶没来得及喝完的白香槟，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疲惫、散漫，仿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老皇帝。

　　只有皇帝手上那枚带有印鉴的戒指，还在一下下敲着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