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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潮水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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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还在缓缓上涨,洋流的推力一点点变强,水面那些细碎波纹,看着变化不大,水下却已经换了节奏。阿凯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线组,铅坠比刚才加重了一点,他一边捏着铅皮一点点修剪,侧过头跟我们说话,潮水涨上来之后水流加快,饵很容易被推着飘起来,离底,鱼看不见饵,咱们都得跟着加重配重,保证饵料贴住礁底。老周手里转着线轮,轻轻回收一点鱼线,他的浮漂刚才被水流推着慢慢移位,他调整完,缓缓开口,我这边还好,三十米水深,底下礁石有凹陷,可以把饵藏在回流区,不容易被冲走,就是要时刻盯着,一旦漂移位,就得重新抛投。小远的位置在船尾浅水区,他皱了皱眉低头看浮漂,我的浮漂现在偏移得厉害,五六米的浅水,表层水流跑得更快,饵直接被带离礁盘了,我要么换更重的铅,要么稍微往礁盘阴影那一侧挪一点。老陈靠在驾驶座,目光扫过海面远处的礁体,开口提醒,别往礁石阴影靠太近,那底下有一股回流涡,看着水面平静,水下会猛地扯线,去年有个钓友,就是贪那处鱼多,线直接被拽进礁缝,竿梢都扯断了。小远点点头,把铅皮又加厚一小圈,抬手扬竿重新抛投,这次落点稍微往外挪了两米,浮漂落稳之后,不再顺着水流快速漂移,他轻轻松了口气,好了,这下饵料能稳住了。我坐在船中间,低头检查自己的钓组,刚才中那条真鲷之后,子线在礁石上蹭过,边缘有细微磨损,我干脆换了一副全新的碳线子线,一边绑钩一边开口,刚才遛鱼的时候,能感觉到礁石边缘很锋利,碳线只要蹭上几次,外表看着完好,拉力早就折损了,不换的话,再来一条大鱼很容易切线跑鱼。阿凯闻言停下手上动作,伸手接过我换下的旧子线,用指甲刮了刮磨损的位置,你看,这里已经起毛,肉眼看着不明显,受力的时候,就会从这个位置直接崩断,很多人跑大鱼,问题就出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总觉得线没断就能继续用。老周淡淡接话,海钓很多地方都是这样,隐患藏在看不见的水下,不像小说里面,主角的装备永远牢靠,不管遇上多大的鱼,线永远不会坏,竿永远不会断,现实里任何一处小疏忽,都会白费几个小时的等候。小远安静盯着浮漂,听到这话轻轻附和,以前看书,主角只要扬竿,装备就永远可靠,不会出现线磨损、挂底、断竿这类琐碎麻烦,那些麻烦,全被作者省略掉了,只留下搏鱼最精彩的片段,看多了就以为出海钓鱼是件潇洒简单的事。阿凯笑了一声,潇洒只是一小部分,更多时间全是这些琐碎活儿,绑线、修铅、检查磨损、反复调整钓组,蹲在船舱里折腾半天,最后还可能一口没有,大部分人不愿意写这些平淡细碎的过程,读者也就看不到。风慢慢暖了一点,太阳升高,阳光落在海面,反光晃眼,我戴上偏光镜,透过镜片能隐约看见水下十几米深浅交错的礁岩轮廓,一块块黑褐色礁石堆叠在一起,沟壑纵横,是鱼藏身的地方。阿凯抬手指向远处水面,你们看,那边水面时不时冒小小的水花,不是大鱼追猎,是小沙丁鱼在表层游动,小鱼成群,就会引来黑鲷、黑毛在礁边伏击,只是这些掠食鱼很警惕,不会轻易离开礁石太远。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小鱼群是诱饵,大鱼躲在礁缝等着,不会冲到开阔水面,咱们的饵要落在礁边,不能抛到完全空旷的地方。就在这时,小远的浮漂轻轻点了两下,连续短促的小顿口,幅度很轻,他立刻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这边有口,是小口,反复碰饵。我们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不再闲谈,目光落到船尾那支浮漂上。浮漂又点了两下,轻轻下沉半目,又马上回弹上来。小远没有扬竿,稳稳握竿不动。老周小声提醒,别急,是试探,浅水里的黑鲷最喜欢这样,一口一口啄虾饵,不会直接吞,多等一会,等浮漂持续下沉。阿凯低声补充,水太清,它能看见鱼竿影子,千万别动杆子,一点点晃动都会吓跑。浮漂又安静了十几秒,海面只有缓缓涌动的浪,就在我们以为鱼已经离开的时候,浮漂猛地往下一沉,整支漂身沉入水里,往礁石方向斜着游走。“来了!”小远手腕向上扬竿,竿尖瞬间弯起来,水下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拉扯,力道不算巨大,但是挣扎很灵活,在水底左右窜动。“是黑鲷。”小远稳住泄力,慢慢转动线轮,“个头不大,但是很滑,一直在绕礁石。”阿凯拿起小号抄网,慢慢走到船尾,小心稳住身形,别让它钻到礁缝,慢慢往船的方向带。老陈在一旁提醒,这条鱼贴着礁底游,留意线,别被礁石磨到。小远一点点收线,控制鱼的游动方向,不让它靠近礁石,这条黑鲷持续左右扭动,挣扎了几分钟,力气慢慢耗尽,银白色的身子浮出水面。阿凯伸下抄网,稳稳兜住,提上船,是一条一斤出头的黑鲷,鳞片带着金属光泽,鳃盖旁边有一抹淡淡的蓝。小远看着船舱里轻轻扑腾的鱼,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守了快一个半小时,总算等到一口。老周笑着开口,你耐得住性子,换别人,刚才那几次轻口早就扬竿,只会空钩。小远把鱼小心放进活鱼舱,轻声说道,要是放在以前看的小说里,浮漂一点就中鱼,不会反复试探,不会等这么久,现实里的鱼,处处小心。我重新看向自己的浮漂,依旧安安静静立在水面,没有动静,便开口闲聊,咱们现在两条鱼,不算差,不过也算不上爆护,很多海钓短视频、虚构故事里,出海一趟,渔获堆满满一船舱,看着很过瘾。阿凯收拾抄网,把网里的海水倒回海里,那些都是剪辑出来的,或者专门挑鱼□□炸的日子写,一年里,能遇上几回那样的好鱼情?大多数出海的日子,要么寥寥几条,要么空船回去,这才是常态。老周靠在船舷,目光望向远处的五虎礁,很多人只向往爆护的喜悦,不愿意接受漫长的等待和一无所获,就像很多人向往精彩人生,却扛不住平淡日复一日的消耗。他顿了顿,继续慢慢说,我以前在办公室,每天盼着生活里能有大惊喜,盼着有转机,盼着日子一下子变好,折腾很多年,最后才明白,人生大部分日子,都是安静等候,没有突如其来的馈赠。小远坐在船尾,整理自己的线组,轻声接话,我过去读小说,总觉得人生应该不断迎来转机,遇到困境,很快就会有转折,所有委屈都会得到补偿,可现实里面,很多困境,只能慢慢熬,没有天降的转机,没有谁专门来拯救你。我靠着船边,海风拂过脸颊,想起城市里那些无休止的争执和评判,想起那扇常年漏风的窗,是啊,虚构世界里,苦难是阶段性道具,用完就会迎来圆满结局,真实生活里,寒凉是常态,你只能学着慢慢习惯,在寒凉里面,自己找一点点安稳。老陈听着我们闲谈,手里捏着矿泉水喝了一口,缓缓开口,我们渔民出海打鱼也是一样,有时候连着半个月,渔获都很少,风浪还大,只能在海上熬,海不会因为你盼着丰收,就多给你鱼。阿凯抬头看天,云层慢慢从东边飘过来,淡淡的一层薄云,遮住一部分太阳,温度稍稍降了一点,他开口,云过来了,接下来几个小时,光照减弱,鱼的警惕性会低一些,说不定后面鱼口会变好。老周点头,光线变暗是好事,礁区的鱼怕强光,光线柔和之后,会愿意从礁石深处游出来觅食。我把钓组再次抛投出去,铅坠带着活虾沉入二十多米的中层水域,浮漂稳稳立在起伏的海面,继续安静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又是将近一个小时,我们几个人的浮漂大多安安静静,偶尔有一两下轻微的蹭饵信号,但是都没有真正咬口。阿凯的浮漂忽然有了动作,先是轻轻晃动几下,紧接着缓缓向下,匀速下沉,没有猛地顿口。阿凯立刻坐直身子,稳住鱼竿,低声跟我们说,看我漂,慢慢沉,不是小鱼啄,应该是底层鱼。老周凝神看过去,匀速下沉,大概率黑毛,黑毛咬口经常是这样,慢慢含饵,不急促。小远屏住呼吸,安静看着,它不冲刺,慢慢带着饵游走,这种口最容易忽略,很多人以为只是水流带动浮漂。浮漂持续下沉,大半没入海水,阿凯等到浮漂完全黑漂,手腕扬竿,竿身猛地大幅度弯曲,线轮滋滋持续出线,水下的鱼向着外海方向发力冲出去。“好家伙,力气不小。”阿凯双腿分开站稳,调整泄力,“别靠近礁石,这条劲大。”老周提醒,稳住泄力,不要锁死,让它跑,消耗体力,硬拉很容易切线。我扶着船舷看着,这条鱼冲刺的力道,比刚才那条真鲷更强,一次次向外海冲击,阿凯稳稳控竿,不强行拉扯,任由线轮缓慢出线,等它冲刺的力道减弱,再慢慢回收鱼线。小远轻声说道,又是一场慢慢的拉扯,没有一招制胜,只能一点点耗。老陈盯着水下鱼游动的方向,开口,它往断崖下面去了,底下就是海沟,千万不能让它扎进海沟的乱石堆。阿凯一点点调整角度,引导鱼转向,不让它向着海沟深处逃窜,来回拉扯了二十多分钟,鱼的力气渐渐耗尽,银白色宽大的鱼身浮上水面,是一条黑毛,个头接近三斤,鱼鳍舒展,在水面轻轻拍打着浪花。阿凯慢慢收线,把鱼带到船边,我拿起抄网递过去,他小心将鱼兜进网里,拉上船。船舱里,黑毛扭动身体,鳞片在云下的光里泛着哑光。阿凯擦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海水,笑着开口,总算中一条黑毛,这片礁区的黑毛,果然够劲。老周探头看了看,品相很好,野生黑毛,这个季节的肉质最紧实。小远俯身看着鱼,轻轻说,小说里搏大鱼,几下就拉上船,不用耗这么久,也不会时时刻刻担心钻礁断线,现实里每一步都要小心。阿凯把黑毛放进活鱼舱,活鱼舱里海水轻轻晃动,三条鱼在里面缓缓游动,他重新绑好线组,挂上活虾,再次抛竿。现在已经临近午后,潮水涨到一半,洋流速度稳定下来,整片海域的鱼觅食活跃度明显升高,时不时,我们几个人的浮漂,会出现短暂轻微的蹭饵信号,虽然大多试探之后鱼就离开,但是不再像上午那样长久沉寂。老周的浮漂,忽然连续两下短促有力的顿口,紧接着浮漂斜向一边,慢慢沉进水里。老周抬手扬竿,竿尖弯曲,水下传来沉稳厚重的拉扯感,他轻声开口,来了,这条在底层,力道稳。我们全都看过去。老周控竿的节奏很平缓,不慌不忙,鱼在礁底缓慢发力,没有猛烈冲刺,只是稳稳向礁石缝隙移动。“是真鲷。”老周缓缓转动线轮,声音平静,“很谨慎,慢慢贴着礁石走。”阿凯拿起抄网待命,小心引导,慢慢往外带,别让它钻进礁缝。老周一点点收线,耐心消耗这条鱼的体力,这条真鲷不像刚才那条爆发力强,但是耐力极好,来回拉扯将近半小时,才慢慢浮上水面,接近三斤重,体型匀称。阿凯伸抄网,稳稳接住,提上船。老周看着舱里这条真鲷,淡淡一笑,守了两个多小时,总算等到。我看着四条鱼在活鱼舱里游着,心里安静平和,没有狂喜。这就是这片东海,渔获来得缓慢,每一口,都要长久等候,每一条鱼,都要小心拉扯,没有捷径,没有预设好的胜利。阿凯擦了擦手,看向老陈,老陈,接下来潮水什么时候开始退?老陈抬头看海面水势,大概再过两个钟头,潮水就会慢慢回落,退潮之后,洋流方向反过来,鱼会跟着潮水,慢慢往更深的外海移动,礁边口会变少。老周点点头,那咱们趁退潮之前,再守一阵,退潮之后,鱼口大概率会淡下去。小远重新抛投,浮漂落回浅礁位置,轻声开口,潮水一变,整片海的秩序就跟着变,鱼的位置、水的流向全都跟着调整,大海永远在变化,不会静止不动,不像书里写的环境,一直固定不变。我再次抛出钓组,饵料沉入二十多米的水下,浮漂静静立在起伏海面。云层慢慢移动,阳光时而露出来,时而被遮挡,海浪持续拍打礁岩,沉闷声响连绵不绝,海鸟依旧在远处礁屿上空盘旋,船身随着涌浪,轻轻一上一下晃动。阿凯靠在船舷,手里握着鱼竿,随口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没来这里,还留在城市里,现在这个时候,正在干什么?老周微微垂眸,慢慢开口,我大概坐在办公室格子间,对着电脑屏幕,身边同事在闲聊攀比家长里短,听那些没有意义的评判,心里空落落的,还得笑着应付。小远轻声说,我大概还在刷手机,翻那些虚构故事,沉浸在别人编造好的跌宕剧情里面,以为那才是精彩人生。我望着深蓝色海面,缓缓开口,我依旧温和对待身边所有人,听一堆琐碎争执,那些冷风,从生活那扇窗户不停吹进来,日复一日,麻木地习惯寒凉。阿凯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前总以为,逃离是一件很宏大的事情,要抛弃很多东西,后来才明白,逃离,有时候就是约上几个同频的人,租一艘船,来到一片海上,安安静静等候鱼口,不用应付不想见的人,不用勉强维持虚假热闹。老周缓缓接话,不是逃避生活,只是换一种方式生活,不被世俗的标尺捆绑,不用拿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小远看着海面的浮漂,低声说,虚构故事里面的逃离,轰轰烈烈,一路充满奇遇,现实里的逃离,平平淡淡,就是坐在摇晃的小船上,吹海风,等候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咬口。老陈静静听着,开口说道,海不会帮你躲开所有烦心事,在海上,也会遇上大风、坏水况、一整天没有渔获,只是海上的烦恼简单直接,风浪来了,你就小心驾船,没有鱼,那就安静等待,不像岸上的人际纠葛,缠成一团,理不清。这话落下来,我们几个人都沉默片刻,听海浪拍打船身,听海风穿过耳畔,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继续等候来自水下的信号。又过了许久,我的浮漂再次出现动静,先是极轻的蹭饵,一下,两下,反复试探,我稳住手臂,耐心等候,目光紧紧盯住浮漂,等待大海下一次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