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快跟我走》金钟罩

28、第二十八章 卖酱 卖给‘入蓬

　　王管事出门后，过了半刻钟，引来一个穿粗麻黑衣的中年男人。

　　“曲小兄弟，我是‘入蓬莱’的老板，鄙姓周。”

　　大魏朝重农抑商，商人的地位极低，只能穿黑或褐的粗麻衣，出入的马车不仅只有双人规制且不可置软塌，名下不准购入土地等。即使腰缠万贯，却无法享受，曾有商人在家穿着绫罗绸缎过干瘾，被有心人告到官府，又从房内搜出罗绮，当即就下了大狱，撇去大半家产才得以脱身。

　　哪怕是日进斗金的“入蓬莱”大老板，也只能穿粗麻，不得不说，曲顺的仇富心气儿真是平顺了不少。

　　“周老板。”曲顺回一拱手礼。

　　“来的路上王管事已将事情与我说了。曲小兄弟，这果酱请取一点予我尝尝。”

　　曲顺用干净的箸，一样挑了一点。

　　“既有糖的甜味，也有果子的香气，曲小兄弟真是巧思。”周老板点点头，心中已有盘算，转头吩咐王管事，“上糕、热水、温水、冰水各要一杯，热水要才烧滚的。”

　　试过了五种果酱，周老板问：“你说的价格倒不贵，咱们也可定契，我‘入蓬莱’做生意，一是一，二是二，你家不掺股，想要这一对一供货可以，但你如何保证不一家货两家卖呢，签契的是你大哥夫，万一你大哥又与别家签契呢？别怪我说话直，只是生意场上的事见多了，少不得警醒一点。”

　　曲顺凑近道。

　　“周老板豪爽，我也同周老板打开天窗说亮话，吃食这东西，好抄，舌头厉害的师傅一吃便能吃出个七七八八。”

　　“这配方是我家大哥夫研制的，只要有原料，不消几天就能做出来，别人就算想抄，中间的过程起码也要个好几天，咱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别家即使要抄，食客们说起来这‘入蓬莱’也是头一个，是首创人，认您‘入蓬莱’的牌子。”

　　“咱们虽说是一对一供货，其实付的就是方子钱，我这么说，您肯定是能懂的。”

　　“还有您担心的一家独供货两家卖，您现在找小跑腿的全县问问看，我敢保证找不出第二个在卖的。这契可以按月来签，您先试一个月。”

　　大魏朝已有梅渍、姜渍等用蜜腌制的果子，凝胶状的酱要等到百年后改朝换代才会出现，曲顺想涂抹式果酱这吃法和概念在此时也算是标新立异，且就观察来看，县里的糕点铺子和酒楼没有这种吃食，普通人家也没那个心力去研究。

　　周老板虽谨慎，也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机会难得”的道理，况且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生意，当即便同意了：“曲小兄弟，我这就着人去请你大哥夫。”

　　“好。城门下的茶棚，姓张名宣，身长六尺，一只眼泛灰，下巴上有颗黑痣。”

　　小二又确认了一遭：“一只眼泛灰？”

　　“对，他有眼疾。”

　　周老板忽而问道：“何不掺股？曲小兄弟不像是短花用的，我听王管事说你光猎物所得就很不错，一股也是股，何必只拿个进价呢？”

　　“乡下人，一笔买卖是一笔，落袋为安。”

　　周老板也是赞成的，不掺股是好事，这酱在他手上，能翻个几倍价卖给贵人和钱多的没处花的商人，分钱的能少一个是一个。遂又与曲顺讨论起果酱，听得说不定期还会出新，着意引得对方多透露点。

　　“不急，周老板，这配方咱们改起来也要时间。”曲顺转了个话头，“您结交的贵人多，在我大哥夫那儿您还能下特采，比如甜度、蜜的种类，您也知道，这甜度不一样，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这蜜也有讲究，有麦芽香的，有花香的。就像我之前说得，您卖的是头茬，后面的全是跟风。”

　　曲顺言尽于此，周老板会意。

　　酒菜陆续上来，小二敲门，引进来一高一矮二人。

　　曲顺腾地站起来，声音里都是轻快和欣喜：“你来啦！”

　　又为周老板做了介绍。高的是曲顺的夫郎王析，矮的是他大哥夫张宣。

　　人的眼睛总会不自觉的盯着残缺看，周老板虽客气，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张宣的病眼。

　　早在来的路上，王析就将曲顺的盘算告诉了张宣，刚开始还纳闷为何只卖一家，听王析娓娓道来后也觉得老四家这两夫妻还真是......太能谋算了！

　　张宣几乎没来过县城，又是第一次碰上县里的大老板，虽说对方穿着朴素，但说话语速快，他一个乡下人还是有些畏手畏脚，尤其是听到几百斤的单子，还有专供贵人的特采，如果不是曲顺眼神安慰，那手印他都按得心虚！

　　签契两边收好契约和定金账票。

　　周老板满脸堆笑叫张老板，张宣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在喊谁。

　　“按照契约书，咱们十五日后的辰时取第一批货，我会派人着车去枣花村，届时请你核对完账票后签名或按手印。”

　　张宣无有不应。

　　曲顺和王析退张宣身后，俨然张宣是这笔生意的主事人。

　　待将人送走，一直跟旁边的王管事忍不住赞道：“这一家子里，有个争气的，一家子的日子就起来了。”

　　“你说这曲猎户才十六岁，我可不觉得，脸上是嫩，但出面谈事的是他，签契的时候他那大哥夫张宣也是等他点头才签，这像十六岁？”周老板越想越纳闷，“还有他那夫郎，居然识字，乡下人哪有识字的机会，这契书上每个字他都认得，实在是有些怪。你去替我查一查这曲家。”

　　王管事与曲顺接触的多，曲顺第一次猎得的猎物就是他收的，平时曲顺也有心给他带些城里没有的山货，他愿意说上两句好话：“是个有前途的孩子，他刚做猎户不到半年，每次得的猎物不比老猎户们少。”

　　“还是查查吧。”周老板忽又万分可惜地锤了下手掌，“忒不好忽悠，好说歹说都不肯留下一勺果酱，好给咱们打造师傅研习，还用得着跑去枣花村那么远？只要咱们酒楼自能做出来，大不了悔契，这三成的定金只当买方子。”

　　王管事拱手：“我也是怎么都套不出来话，曲猎户看得紧，一点都不肯多留。”

　　“是，就那么一丁点还用糕点片擦了，精呐。”

　　“他真的不会几家卖吗？”

　　“敢！当这契书白拟的？让我发现了，叫他十倍往外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去把清几个大缻出来去枣花村拉酱，放吃食的东西还是用我们自己的安心。”

　　王管事连连称是。

　　定金太多，五十来贯，有三十贯换成了“入蓬莱”的专用兑票，一张兑票是五贯，碰上大型的采买，总不好扛着一箱箱的铜钱，也不是谁都收金饼，兑票上加盖了官印和“入蓬莱”的私印，裁成两半，可在“入蓬莱”兑换铜子。

　　县里认，乡下可只认实打实的铜钱，这兑票就是用来付县里采购糖稀的钱款。

　　张宣抱着剩下的定金，出了“入蓬莱”的门便勾着腰装罗锅，他看着后头牵手的夫夫二人，还有些恍惚“小弟，弟夫，这就谈成了？”

　　王析点头：“成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对。”曲顺附和，“如何保质保量的按期交货才是重要的，一个是糖，一个是果子。”

　　“刚开始我想着能卖出三十斤就很不错了呢。”张宣压不住笑，“析哥儿同我说，跟大酒楼谈生意，只报几十斤，人家连瞧都不会瞧一眼。我听这周老板要的斤数，手印都不敢往上摁。果子好解决，我娘家嫂子的姐姐就是果农，每年不知要烂掉多少水果。析哥儿早叫我去问了杏花村那家卖糖的，他家一天最多能出二三十斤糖稀。隔壁玉兰乡有一家比杏花村还大一点的制糖坊，娘家大哥帮我问了，若是量大，一天能供应四十来斤。我和析哥儿上午来县里的时候，打听到县里的制糖坊一天能出上百斤，价格比乡里贵不了多少。”

　　“好。”曲顺抚掌，“大哥夫尽管放手去做，头一批的味道一定要做好，这定金买配料还差着的话，可同公中先支取，我这也有，打个开门红。”

　　“可咱们只供一家，会不会有点吃亏。”张宣的求富心空前高涨，“这价定了，后面就不好往上抬了。”

　　王析说：“大哥夫，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再说咱们签的是月契，两个月之后只要不再续签，也是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别看这铜子拿在手里沉，全家齐上阵也是刚好凑货期，又不好请工人，要是请来的工人眼红，泄给了别人，咱们和‘入蓬莱’可就扯不清楚了。”

　　“是，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跟县里的制糖坊谈定了糖稀斤数，付了定金，接下来一件重要的事是换籍。

　　士农工商有严格的职业划分，尤其是靠手艺吃饭的“工”和靠贩卖得钱的“商”，不仅承担的赋税最高，吃穿住行的限制也更多，士、农、工这三籍是绝不允许行“购进”与“贩卖”的商户营生，一经查出，轻则罚没所得并下狱，重则流放或黥鼻。

　　而“商”藉想要改籍，也是难如登天。是以不少世家中会从亲眷中择人入商籍哎打理家族产业。

　　张宣是“农”籍，算半丁。

　　小吏见他还算客气，一听说要换到“工”藉，嗤了一声后便造册。

　　张宣恭敬的递上“过所”——“过所”即写明姓名、出生年月、外貌特征、藉和户口的身份证，在“籍”处写明何年何月何日何地改“农”为“工”。

　　曲顺感慨，不像在现代社会，但凡知道你要做生意，定要恭维上两句“生意兴隆”和“财源广进”，在粮食产量低迷的古代，除了种地和做官，其他都是不务正业，就连手艺人都不被看得起。要不是猪牛羊供应不过来，缺肉吃，猎户的藉也得从农变工。

　　为了附和抑工商的主流，张宣不敢露出任何有关“欢快”或者“松口气”的模样，只能苦着脸，解释自己实在不善农桑，又指着病眼说麦苗都能被自己当作野菜割了去，两个办事的小吏面色才稍有和缓。

　　饭一口口吃，事情一件件解决。

　　回了家，第一时间就是算账，曲顺用炭笔在纸上划拉完前期准备工作后，大家分头行动，各自准备。

　　曲父砍柴；曲母负责清洗熏蒸刚从县里买回来的大陶罐；张宣回娘家商量订果子的事宜；王析和曲顺分别去梨花村和玉兰村订糖稀；曲老太婆也说让大家自去忙，她来照管那几只兔子；曲调料理田地和蚕桑；曲云氏织布造饭......

　　晚上，外出的几人回家后一碰面，都是好消息。

　　麦苗未成熟，两家村里制糖坊存了许多嫩苗，只是质量跟县里比却有些细微差别，掺水更多，但对整体口感的影响小，和县里糖坊的和在一起也差不多。张宣的娘家有现成的梨子，桑葚漫山遍野都有，白桃和杏子也已联系上了果农，明天就能送来。

　　家里吃了一顿正经的夜饭，星子满天，灶屋还点了两盏油灯，火光通明，路过的保管要叹上一句奢侈。

　　五亩地听着少，放眼望去也有一片，曲调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使，家里也没人能帮忙的，曲顺也没再去山上，上午和张宣、王析一起处理送来的果子和糖稀，下午和曲调下地。

　　新鲜果子一车车的往曲家运，还有滚烫的陶罐，隐约能闻见香甜气息，好热闹的村民早围着矮墙站满了，又瞧不住个名堂，灶屋的门窗关得死紧，窗户都新糊了油纸。

　　“二嫂子，你家这是做啥呢？”封梁氏趴在矮墙上，眼睛鼓得溜圆，“哟，这一车车的，做啥好东西呢，是又想到了啥发财的路子？”

　　曲云氏被千叮咛万嘱咐决不可泄露，回她：“啥发财路子呀，接了点零散活。”

　　封梁氏半个字都不信，自从曲顺人好了，这曲家的步子迈得可比别家大多了，还挣回了金饼，嘴随心动：“就你家生意点子多，前些日子你家顺子不还挣了两个金。”

　　话音戛然而止，李夫郎厉声道：“还说闲话，快来把衣服晒了！”

　　封梁氏十二分不情愿，又不能不做，嘴里碎叨了两句不好听的后转身去晾了衣服。

　　曲云氏身上的冷汗一层叠一层，恨不得把封梁氏的嘴巴用针缝起来，为了叫封梁氏不说出这个秘密，她还送了对方五个鸡蛋，用得小两口的私房钱，好他个封梁氏，转头就嚷嚷。

　　人群里已经开始戏谑起来了。

　　“李夫郎，你咋不让你媳妇把话说完啊！”

　　“是啊，这听话听一半，有什么意思！”

　　“三牛媳妇，两个啥啊，说呀！”

　　“两个金......怕不是金饼吧，哎哟我的天哪。”

　　“金饼？肯定是金饼，曲家可以啊，挣着金饼啦。怪不得呢，又是讨儿媳又是铺青条砖的！”

　　“曲家嫂子，出来说道说道啊，闷在灶屋里作甚！”

　　“是啊，都是一个村子的，还有啥不能说得。”

　　曲母从灶屋里出来，强笑：“我家顺子常年在山上连家都没得回，才攒下这修院子的钱，哪来的什么金饼，我连金瓜子粒都没见过还金饼哩！”

　　大家哄笑，连连说不信，两分调侃、七分嫉妒、还有一分记恨。

　　还是下地回来的曲调和曲顺才让大家止住了话头。

　　曲顺听了个大概，心里警铃响起，他拨开人群，嘴上带笑，却俾倪众人：“乡亲们作甚围着我家，喜酒都已经吃过了，最近可再没喜事了。”

　　“顺子，听说你赚了金饼！”一个年轻人挤出来，喊道，“我们都没瞧过金饼，拿出来叫我们长长见识。”

　　“我手上可没什么金饼，就算有，作甚给你看，你是我夫郎啊！”

　　“咋恁小气，咱俩还一起长大的呢......”年轻人看着曲顺面色不善，讷讷退到后头，“小气巴拉。”

　　一叔伯问：“咱们就是好奇你家在做啥好东西哩，你看这一车车的鲜果子。”

　　曲顺敷衍：“零散活计罢了。”

　　“啥活计？”

　　“跟您无关的活计。”

　　“你咋说话的哩。”

　　“又没说错。”

　　众人也不过是情绪被挑起来了，谁也不会傻到闯进人家院子里看个究竟，见从灶屋里出来的曲家人脸上都有韫色，也不再起哄了，散开时还一直往灶屋瞟。

　　看热闹的走光了，曲云氏身上的衣服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风一吹，皮肤是凉的，血也是凉的，她手脚没地方放，只能捧着肚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见曲调恼恨又失望的眼神，心里难过，曲老太婆也不愿意看她。

　　张宣在婚前就知道金饼的事，一看曲云氏那焉头搭脑的模样，还是没忍住：“二弟妹你这张嘴啊......还是把把门吧，啥话都往外漏。”

　　曲云氏借口肚子不舒服，晚食都没吃，造了饭后就窝在房里不出来。

　　没人管她。

　　曲调想帮忙，替自己媳妇儿补救补救，刚拿起小刀就被曲母骂了一句。

　　“咋不洗手，这是要卖的吃食，你那手指缝里还有泥哩！”

　　“洗洗洗。”

　　“好好洗。”

　　“是。”

　　水果皮堆成了一座小山，受不住累了的一个个都洗了睡了。

　　曲顺强拉走了王析。

　　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忙得一个好好拥抱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了？”王析烫完脚，懒洋洋地，下巴搁在曲顺肩上，“都抱了一刻钟了，咱们休息了吧，太累了。”

　　“居然有一刻钟了？诓我呢。”

　　“我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再抱会儿。”

　　王析累得头一歪一歪的，终于在曲顺身上睡着了，陷进混沌的梦境里，一会儿是曲顺，一会儿回到了小时候。突然一脚踩空，他身子一弹，惊醒过来。

　　房里没人，身边的床板也是凉的，他喊了两句曲顺，没人应。

　　正要下床找时，门开了。

　　“起夜去了？”

　　王析刚要揉眼睛，手就被曲顺捉住。

　　“别总揉眼睛，容易进脏东西。刚院里来了人。”

　　“什么人？”王析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歹人吗，为何不敲锣打鼓。”

　　“不是歹人，个小伙子，想看看咱们灶屋放了什么发财的东西。”

　　“谁家的小伙子？”

　　“你不管，你睡你的，我把他揍了一顿，指定不敢来了。”

　　“何不趁此机会杀一儆百？”

　　“他没进屋来，扒着墙根张望，身上也没棍棒刀枪，乡里乡亲的，不好把事情做太绝，况且日后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

　　“这还没挣着钱呢，就被惦记上了”王析无奈道，“事以密成，但做成一件事是非常不易的。”

　　“配方嘛，值钱，你看城里的糕点铺子，今天你给我派个帮工，明天我给你插个眼线，不都是为了一张方子吗。睡吧。”曲顺脱鞋上床，“等忙完这阵，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是什么？”王析睡不着了，背靠着墙，牵着曲顺的手指。

　　“等着。”曲顺用力在王析的手心揉了两下，“把天上的云和太阳摘下来做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