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快跟我走》金钟罩

27、第二十七章 果...果酱 试了下，果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地上热得站不住人，越是这个时候，农户越没得闲，除草除虫、缫丝织布，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守水渠。

　　村子之间，两两共用一条官渠，任何村子不得私自挖渠，以免下游无水。抽穗就看这茬水，谁不想自家的田地喝得饱饱的，为了防止心眼坏的私自引渠，各自的村子每天都有农户来轮流守渠，一家最多轮个三天。

　　事关生计，村佐更是离不得，直接在渠边搭个棚吃住。

　　男人们白天要下地，默认守渠的都是家里的妇人和小哥儿，就算是真出了事，妇人哥儿打起架来不过抓脸，还有转圜的余地，血性汉子抡起锄头来那就是人命。

　　乡佐和亭长也不敢懈怠，三不五时就要带着刀在各村间巡逻。

　　曲家前几年守渠都是王析去，今年还有得张宣做轮换。

　　曲云氏也暂且收起脾性，坐在织布机前磨洋工。

　　下地回来的男人们坐在凉榻上等王析打水端茶，满是热汗的巾子正要往盆里丢，曲父一斜眼，看见一旁端着茶的王析，突然脸红得不行。

　　“析哥儿自去忙你的，这巾子我自己来洗。”

　　王析直起身，有些疑惑，曲父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客气了，之前那巾子可是直接往盆里一掷溅他一身水的。

　　曲调没察觉，巾子一丢喊着要茶。

　　“老二，你自己巾子自己搓哩。”曲父不虞，把曲调的胳膊拍得啪啪作响。

　　“咋了？”曲调懵了。

　　各人有各人的布巾，怕混用还得作记号，要是不讲究的，擦汗、擦脸、擦身都用一条，曲调就属于那不讲究之一。

　　“什么咋了？”曲父看王析进了灶屋，低声道，“这巾子上啥都有，要么叫你婆娘洗，要么你自己洗。”

　　曲调顺着曲父的眼神，眼里闪过一道风流窈窕的背影，长身秀颈，恍然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王析，要是罗绮加身，就真真像个贵人。

　　“你盯着看啥哩！”

　　曲父拍他后脖子，两个大男人的脸都红了。

　　王析觉得自己背后的目光变多了，不光是在家里，还有走在路上，或是采桑或是挑水的时候，他不明就里，以为自己的身上有奇怪的气味。

　　直到一次上山取钱，他在曲顺那双透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知道了原因。

　　这不是一件好事，容貌是贵族的添头，是穷苦人的噩梦。

　　他不得不再次像刚被人牙子带走时那样在裸露的皮肤上涂抹黄色的药草汁，换下短打，穿上长衣长裤，脊背也稍稍弯了下去。

　　情况好了不少。

　　直到大暑，曲顺和王析也只潦草地见了几面，更多的时候，曲顺会将铜子放在灶屋的活砖下，自去山里或者县里，王析上山后取走钱，再把小院拾掇拾掇。

　　再忙，曲顺也没落下过王析的零嘴，牛乳小方、樱桃煎、牛角饼。

　　还有用山里的野果熬成的果羹，曲顺嫌羹不应景，取名为“果酱”，加了蜂蜜后酸甜可口，无论是抹在馍馍上还是冲水喝，都很有滋味。天气大了果酱容易坏，又极费柴火和水磨功夫，曲顺只做了两次，每次小半罐，一大家子吃，王析只分到了几勺。

　　有来串门子的闻见这香味，又不好意思讨要，带来的孩子在地上哭着打滚说要尝，没办法只能花钱，一文钱一勺，包在嘴里都不舍得往喉咙里咽。

　　张宣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又听王析说完果酱的做法，更是再简单没有，乡下人最不怕的就是费功夫，那在地里抓虫子还更费功夫呢。

　　他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买了鲜果回来照着做了一回，没掌握好火候，果肉搓盐没搓细致，锅也没洗干净，味道打了大折扣，又试了两次，发现这过程是真的简单，只要东西干净，锅干净。只这野果难寻，但果源不难，他娘家院子里可有一株大梨树，夏末结果。

　　蜂蜜金贵，一斤数百文，且不易得，完全可以用便宜的六十文一斤的饴糖代替。果肉最压称，尤其是梨子，汁水比野果子更多，出酱更多，算上柴火、人工和买陶罐的花费，一斤叫价六十五文还有十文的赚头。

　　张家父母听罢也很高兴，反正自家的梨子每年吃不完卖不完，为了不浪费果子，一家人经常吃得胃里反酸水。

　　张宣兴冲冲地打算订陶罐：”析哥儿，你们用手艺入股，有了盈利咱们分，亏了算我的。”

　　王析在心里可惜张宣这一双病眼，道：“这果酱不难，配方简单，一吃就能吃出来，主要是个新鲜玩意，只要卖起来后，那些家里有果子的定会争相模仿，最后价格也会越打越低。再者天气大了，果酱不禁放，若不卖完也是亏损。散卖没意思，顺子在县城打转比我们多，叫他去问问糕饼坊和酒楼，娘也可去问问村里的货郎。趁着这新鲜劲，咱们多做几种果子，先把市面上有的果子都做了，把第一家的名号先拿下来，且只整斤卖，不散卖。”

　　“弟夫好建议！”张宣忍不住拍桌子，“这样，弟夫去找顺子说这件事，我来熬酱，调一调配方。”

　　“好。”

　　张宣身上的这股子干劲把全家都感染了，虽只是第一步，却好似已经见到了堆成山的铜子，曲母当即揽下了守水渠的活，叫年轻人自去忙。

　　一场谈论下来，曲云氏和曲调根本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他们既没果源也没配方，张宣也不提叫他们入伙的事，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热火朝天。

　　曲调找到曲母说也要掺一股，想到自己答应过次子的事，曲母私下找到了张宣。

　　“果酱是件好营生，也带带老二。”

　　“娘，不是我不带。”张宣做为难状，讲话却也直白，“且不说这精细活二弟做不来，这二弟妹也没有向学的心，我在灶屋里捣鼓的时候她看都不来看，酱出来了倒是先要挖走一大勺，明摆着就是只想拿钱不想出力。”他又说，“明知我眼睛不好，析哥儿还会搭把手，可二弟妹都是干看着哩。”

　　“老二有力气，肯下力气，你二弟妹那里我也会去说，哪有不出力的，放心，定不让他们只拿钱。”

　　张宣默了一会儿，忽又笑了。

　　“娘怎愁眉苦脸的，二弟常年在地里出汗水，怎可有钱挣的事情不带他叫他心寒。”

　　这番话可是说到曲母心里了。

　　“你能这样明白，娘很欣慰，你就是这天下最好的儿夫了。”

　　“娘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事我是这么想的，大郎养家禽的拜师费是家里出的，做酱的钱我和公中二八分，我八公中二，将来得利分钱，我占五股、老四家里占三股、公中和老二各占一股。”

　　这样分配，毫不遮掩求利心，却又把公中和曲调夫妇都兼顾到了。

　　曲调对这分配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也只是想掺一脚，和公中一样，坐等分钱。

　　曲云氏有不同见解：“大哥夫这是打发叫花子哩，什么叫我不肯学，明明是他关着门，我怎好推门进去，再说了，做出来的酱也是给家里人吃的，我如何不能吃。”

　　“那你想咋分。”曲母沉了脸，“你是有做酱的本事还是有采买便宜果子的门路？或者你能和顺子一样结交上城里酒楼，把这酱整坛整坛卖出去？”

　　曲母一走。

　　曲云氏把曲调从床上拉起来：“大哥夫和娘好算计，以后分了家，爹娘还是跟着大哥一家子，赚了钱也少不得惠及爹娘，咱们倒像是讨饭的叫花子讨来这一股，偏大哥夫对我还那么多说嘴。”

　　“叫你学你又不肯学，嫌灶火熏眼睛，看大哥夫和析哥儿凑头又眼热。”

　　“偏咱们俩没捞着什么。”

　　“怎会分家，老大两口子种不了地和桑，你以为买粮买绢是笔小钱？这家禽和果酱都还只起了个头，谁能看到老远以后，咱们不花钱不花力气占了股，就可以了，赚十文得一文，你去哪找这一文？”

　　曲云氏无话，股份的事暂且就这么定下了。

　　张宣出去采买了各色果子和糖，熬煮的时候特意紧闭门窗，就怕被人看出来在做什么。

　　趁着日头没起，王析出门采桑，曲母在屋内织布。

　　曲云氏站在墙根和封三牛的媳妇子封梁氏拉呱，对方见烟囱飘出烟，问：“你家大哥夫在干啥呢，神神秘秘地。”

　　“熬糖呢。”

　　“熬糖，为啥熬糖。”

　　“嗐，不就是做。”

　　“老二媳妇！”曲老太婆猛地一喊，“来帮个忙。腿有些疼，扶我进屋。”

　　“来了。”

　　进了正屋，曲老太婆劈头盖脸就骂。

　　“老二媳妇你脑子进水了，赚钱的手艺，谁家不是偷摸着兼着心不叫人知道，你倒好，嘴巴皮一秃噜什么都要往外倒。你这是怎么了，以前看着不是个蠢人呐！”

　　曲母听曲老太婆说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本以为这样浅显的道理只有孩子不懂，没想到曲云氏这么大了还不懂：“叫你白掺股，你还要添乱，你说说你。那封梁氏一副精明相，蠢笨成这样，你少和她说话，没得咱家有多少余粮都被她知道了去。”

　　曲云氏被骂得面红耳赤：“我没说什么，只说在熬糖。”

　　“要不是我喊你，你就要往外秃噜了！”曲老太婆气得跺了两脚，“你看这乡里的猎户，数顺子打得猎物多，租的也不是块好林子，多少眼红的猎户家里人转着弯来打听，你看你舅和析哥儿往外说了一个字没！”

　　“我不说了就是了。”曲云氏记恨，之前还当她是宝，现在就当她是草了！“再不说了。”

　　张宣原打算只做四味时令果酱——梨子、桑葚、白桃和杏子，县里的人尤其爱白桃和杏子，王析坚持加上棠梨果。

　　“棠梨是山果，酸味大，县里的有钱人看不上，但我尝了后觉得棠梨的果香重，酸甜口也别有风味，别人想做，不能临时种树，还得去山里寻果子，可顺子知道哪里有果树。大哥夫不妨将棠梨果作为限定果酱，限制产量，把价格抬高。再说，做一罐也不费事，或可行呢。”

　　“好，我这便去做。”

　　早晨，王析估摸着曲顺下山的时间在山脚等。

　　沉甸甸的罐子交到曲顺手里，王析把一家人的想法说给曲顺听。

　　“大哥夫果断有谋算，是大哥的福气。”曲顺捏了捏王析的耳垂，“析哥儿也聪明。就是个简单吃食，费时费料，少不得人模仿，做到后头也是个体力活，这‘第一家’的名头估计是雨后春笋，想持久就得推陈出新。”

　　“时令果子就这么几样，如何出新？”

　　“出新是后话了，这几贯我先拿去县里。对了，大哥怎么样了？”

　　“吃住都在水家，已有大半月未归家了。”

　　“爹娘都还好吗？”

　　“你回家看看？”王析小心翼翼，“说起来，你也有两个月没着家了。”

　　“我今晚回来。”

　　“真的！”

　　王析雀跃。

　　曲顺放下背篓，揭开层层叶子：“看，獐子。”

　　“在哪打得？”王析摸这獐子的皮肉还是温的，没死多久，“那快些送去吧，我也回了，越新鲜越能卖好价。”

　　“回去路上慢点走，叫大哥夫把手里的活做完了去县城门口的茶棚等我，我直接去找入蓬莱的管事，说定了的话，中午就能签契。”

　　“好嘞。”

　　到了县里，曲顺直奔“入蓬莱”。

　　高兴之余，王管事将曲顺拉到一边，问：“寻常猎户这一年都打不到一只，何故曲猎户你竟然能在几个月内打到两只？”

　　曲顺给王管事看自己胳膊和腿上的伤口：“大概是运气吧。”

　　为了追这只獐子，曲顺进了深林子，差点跟两只熊打上照面，又在树杈子上蹲了整一天一夜，期间还差点被盘在树上的毒蛇叨一口。

　　獐子身上有两个大血洞，污了卖相，加上夏天的肉价本就低，王管事按四百七十二文一斤收了。

　　“獐子一只，二十八斤六两，计十三贯并三百九十三文。”账房递上账票，“摁了手印我就着人取钱。”

　　“无误，辛苦先生。”

　　账房很是受用，不光着人抬来钱，连称也一并准备好了。

　　两相交割完毕。

　　王管事刚和厨子对完票，这边小二来请，说厢房有客找。

　　“是哪位客人？”

　　“曲猎户。”

　　“我问的是在厢房的客人。”

　　“就是曲猎户。他还点了糕和茶，请您去吃。”

　　“他搞什么？”

　　“我也不知道。”

　　王管事进门，见小桌上一溜排开几个瓷碟，碟子里的东西看着像“鱼羹冻”，每碟一丁点。

　　“曲猎户这是？”

　　曲顺起身拱手，邀请人上座。

　　“家里大哥夫做的果酱，请您尝尝。”

　　曲顺倒上一杯白开水，化开一点褐色的：“请用。”

　　王管事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入喉生津，又忍不住喝了一大口，刚要说话，见曲顺又取了黑色的果酱，用放了冰块的水化开：“再请。”

　　冰气入脑，加上酸甜滋味，比陈皮水更开胃。

　　王管事心明眼亮，放下杯子，亲昵地拍曲顺的手：“曲小兄弟这是找我谈生意来了，你且与我好好说道说道。”

　　“这蜜酱是用时令果子做的，王管事先说，这味道可好？”

　　“好。”王管事忍不住点了好几筷子，将五种颜色的蜜酱尝了个遍，“褐色的是梨，黑的是桑椹，红的是棠梨……比果酒滋味清爽许多。”

　　“果酱有好几种吃法，一是可以做茶饮冰饮。”正说着，外头送了两块发面糕进来，曲顺掰下一块，沾了酱递给王管事，“二是能做糕和面饼的蘸酱，吃惯了咸的偶尔也换换口味，三是这世面上没有，‘入蓬莱’就能做县里第一家售卖果酱的。”

　　王管事放下箸，呵呵笑：“上新菜单可是大事，我做不得主，曲小兄弟不如留下这果酱，待有了结果我着人来找你。”

　　无商不奸。

　　曲顺也跟着笑：“王管事，吃食吃得就是一个新鲜劲，您看县里几家糕点铺子，那卖的最好得糕饼配方，哪个店家不是讳莫如深？我也是手头拮据，在县里没个铺子，走街串巷的又麻烦，还容易被地痞流氓烦扰。‘入蓬莱’的师傅那舌头都是个顶个的灵，不好将果酱留下，您见谅。”

　　王管事于灶上的事一窍不通，只知果酱好吃，却又尝不出个做法，且无论如何都没法从曲顺嘴巴里套出什么，倒叫他急出了火。

　　曲顺打圆场：“王管事不必焦急，这生意谈不成也没事，只当小弟我请您吃了个新鲜东西，您是老饕，吃得开心，我也算是心里有了底。”话头随即一转，“天气大，酱放不得，小弟先告辞了。”

　　说罢，就要起身告辞。

　　碟里的一丁点酱早叫王管事用发面糕蘸完了，一点没剩。

　　是激将法，王管事老实受了：“曲小弟留步，是我糊涂了，吃食秘方怎可外泄。”

　　曲顺心里冷笑，哈，你也知道啊。

　　“王管事体谅。”

　　王管事拉着曲顺坐下：“这果酱好吃，我都忘了问是怎么个价钱了，准是被这太阳晒糊涂了！”

　　“棠梨酱七十八文一斤，白桃酱七十文一斤，杏子和桑椹是六十文一斤，梨子便宜，四十三文。”

　　“棠梨怎恁贵。”

　　“棠梨是山果，现下只有深林子能采到棠梨。”

　　“曲小兄弟想定个什么章程呢，我也好同老板说。”

　　“我们农户人家哪知道什么章程不章程。简短截说，咱们之间一对一，你只在我家采买，我也只供给你家，除了棠梨，其余四种酱第一批不低于各一百斤、每月不低于两百斤的采购量，定金为总价的三成，至于‘入蓬莱’怎么卖、卖多少价，那就是贵店的本事了。”

　　“一对一？你不要掺股？”

　　“不掺股。小本生意，越简单越好。”

　　见王管事犹疑，曲顺说：“请尽快定夺，跟您签契的也不是我，是我家大哥夫，他就在城门口等着呢。”

　　“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