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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送暖 入宫第六日 ...

  •   入宫第六日的夜里,沈戎做了个决定——她要亲自去一趟乾清宫。
      这步棋走得险。新后入宫不过六天,无召便直趋帝寝,落在有心人眼里,轻则是"恃宠失仪",重了就能扣上"意图干政"的帽子。后宫与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镇北侯府本就手握重兵,她这个皇后但凡露半分逾矩的苗头,立刻就能掀起朝局的波澜。
      可沈戎算得清楚——规矩是给安分人守的。她若乖乖待在坤宁宫里等着皇帝想起,等着雨露均沾,那才是真的废了这步棋。深宫里的情分,三日不见便淡五分,五日不见便薄一层。等他忙完边关的事,后宫莺莺燕燕围上来,谁还会记得坤宁宫里还有个病弱皇后?
      她没惊动旁人,只叫春杏温了一盅清炖参汤,挑了件月白暗纹的素斗篷裹上,便踩着夜色出了坤宁宫。
      已是春深,夜里风仍带着凉意。宫道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宫墙高耸,宫灯的光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遇着三队巡夜的禁军,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见了她手里的皇后令牌,都立刻收了脚步,单膝行礼,没人敢问一句去向。
      到了乾清宫月台前,果然被拦了下来。拦她的是总管太监王忠,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他躬身赔着笑,语气却半点不退让:"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正批着紧要的军报,吩咐了谁都不见,奴才不敢通传,怕扰了陛下的正事。"
      沈戎站在台阶下,风掀起斗篷的边角。她也不恼,只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公公严重了,本宫也知道陛下忙,不敢扰他。就是听说陛下连着几日没好生歇息,特意炖了盅参汤,不燥不补,正好润润嗓子。烦请公公帮忙递进去,本宫这就回去。"
      王忠反倒愣了一下。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见多了想方设法要见皇帝的妃嫔,撒泼的、哭求的、装病的,什么样的都有,却没见过这样的——说来送汤,就真的只送汤,半分逗留的意思都没有。他看着皇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捧着食盒转身进了殿。
      沈戎走得很慢,一步,两步,数着脚下的青砖。她在等。她算准了,皇帝此刻焦头烂额,缺的不是争宠的女人,是懂事的体贴。这碗汤递进去,比她人站在面前更有用。
      果然,还没走下月台,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王忠微微喘的声音:"皇后娘娘留步!娘娘留步!"
      她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王忠追得急,额角都出了汗,躬身赔笑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呢。"
      沈戎面上半点不露,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进了暖阁,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墨香与松烟的味道。书案后头堆着小山似的奏章,几乎要把人埋进去。砚台里的墨汁结了一层薄皮,烛台上的蜡泪堆了厚厚一层,显然是熬了通宵又续上的。皇帝穿着件玄色常服,领口松着,眼下是一片明显的青黑,连唇皮都干得起了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还有几分审视。
      "臣妾给陛下请安。"沈戎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
      "起来吧。"他声音带着点哑,揉了揉眉心,"这么冷的天,怎么跑过来了?宫里下人没说朕忙着?"
      "他们说了,可臣妾想着,国事再急,也得顾着龙体。陛下要是累倒了,边关怎么办,江山怎么办?炖了点参汤,也不费什么事,送过来给陛下暖暖身子。"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紧绷的眉眼松了些,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沈戎走到书案旁。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尖一碰便皱了眉:"手怎么这么冰?站在外头等了多久?"
      说着便拉着她坐到旁边的暖榻上,又吩咐王忠:"去沏杯热茶来。"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带着他的温度。沈戎微微垂着眼,看见他手背上有几道墨痕,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微微泛着薄茧。这位年轻帝王,是真的被边关的事熬狠了。
      "参汤呢?"他松开手,转头问。王忠连忙把食盒捧过来。
      沈戎起身打开食盒,取出白瓷盅,用银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双手递到他面前:"陛下尝尝,温的正好。"
      他接过喝了一口,却忽然顿住了,眉头微蹙。
      沈戎心里发紧。难道哪里出了错?"陛下,怎么了?"
      却见他放下瓷盅,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怀念:"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你府里,你给朕煮过一回红枣姜茶。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岁?煮得又苦又涩,还糊了锅底,非说能治咳嗽,逼着朕喝了半碗。"
      沈戎面上丝毫不显,只微微红了耳尖,略带羞赧地垂下眼:"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瞎胡闹罢了,陛下怎么还记着这些。"
      "怎么不记。"他笑出声来,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几分,"还有一回,你偷摸去小厨房煎药,把柴房点着了半间,吓得躲在假山后面哭。你爹要罚你,还是朕替你求的情。你那时候脸熏得黢黑,还嘴硬说自己是在试新药。"
      他说着,眼里盛着笑,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病弱却倔强的小姑娘。沈戎也陪着笑,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着——柴房、假山、十岁、姜茶、煎药失火,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这些她从未经历过的往事,是她最稳妥的护身符,也是最危险的陷阱。但凡哪句话接得不对,就可能露了破绽。
      "陛下别取笑臣妾了。"她轻轻嗔了一句,伸手端过瓷盅,"快喝吧,再放就凉了。"
      他依言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转头看她。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很软:"阿芷,你能来,朕很高兴。"
      沈戎心头微微一动。他的眼神太真了,真得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珍视,是她在鹰巢、在草原、在尸山血海里,从未见过的东西。
      "陛下高兴,便比什么都好。"她低声说,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寒意。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再等朕几日,等边关的事了了,朕好好陪你。"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的哑。沈戎轻轻点了点头。
      暖阁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外头远远传来的打更声。她温顺地坐在他身边,袖子里的手却始终微微蜷着。
      这些温柔,这些情意,这些青梅竹马的过往,全都是属于沈芷的。而她,不过是个披着别人皮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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