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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之夜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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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四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整座京城浸在礼乐声里。钦天监择定的大吉之日,十里红妆从镇北侯府铺到宫门前,街上洒了清水,铺着红毡,沈戎端坐在鎏金銮驾里,一身大红织金的皇后礼服层层叠叠压在身上,赤金点翠的凤冠沉甸甸地压着太阳穴,銮驾缓缓行过朱雀大街,道旁百姓跪了黑压压一片,"皇后千岁"的呼声隔着厚重的明黄车帘撞进来。
她指尖摩挲着袖口绣的龙凤纹样,金线冰凉硌手,入宫不是终点,是任务的真正开始,往后她要一步步接近那个九五之尊,赢他的信任,摸透他的软肋,再把大顺手心里的军情、布防、粮草储备一件件传回北狄。
入宫后的仪制冗长得磨人,祭太庙、拜列祖、受册宝、行加封礼,一套流程走下来,从清晨耗到日暮,沈戎跟着礼官的指引,一次次跪拜、起身、再跪拜,凤冠压得脖颈发僵,礼服厚重不透气,脊背上的汗浸了里衣,可她身姿始终端正,屈膝的角度、垂首的幅度,连抬手接册宝的姿势都分毫不差,周遭的宫眷、大臣、内侍,没人看得出半分异样。
等宫人簇拥着她送入坤宁宫寝宫时,天早黑透了。大红的龙凤喜烛烧得噼啪响,满室晃眼的红,喜房里熏着暖香,甜得发腻。她独自端坐在喜床上,红盖头垂下来遮住大半视线,指尖藏在宽袖里,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在等那个男人——她未来要蒙蔽、要利用、最终要置于死地的大顺天子。
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内侍尖细的请安声。沈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靴声停在床前。一股酒气裹着龙涎香的气息压下来,盖头被一支秤杆轻轻挑开。
明晃晃的烛火里,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脸。比画像上更俊朗些,宽额挺鼻,一双狭长的凤眼带着酒后的迷离,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凌厉的长相,却因脸颊泛着的酒红,添了几分软意。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阿芷……"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朕终于娶到你了。三年……朕足足等了你三年。"
"陛下……"沈戎微微垂眼,睫羽轻颤,摆出一副羞怯的模样。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攥住,整个人被带进他怀里。他力气极大,带着醉酒之人的莽撞与急切,灼热的吻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眉眼、唇畔,又顺着下颌滑向脖颈。
沈戎的身体绷紧了。袖中的手指往内侧一滑,指尖碰到一枚细针的针尖——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只要刺入皮肤半分,片刻就能让人毙命。
只要她现在抬手,一针扎下去,大顺的皇帝就会死在这新婚的龙床上。
可她不能。此刻动手,她必死在这坤宁宫,绝无可能逃出去。更何况,一国之君暴毙洞房,朝野必定大乱,边关必然加紧布防,北狄南下的计划反倒要受阻碍。
念头不过转瞬,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腕软软地搭在他肩上,任由他抱着、吻着。
她的眼神始终清明,藏在他的肩颈后。她默默记下他左肩的小痣、颈侧的旧疤,还有他醉后呼吸的频率。
这些,日后都用得上。
"阿芷……"他在她耳边低喃,呼吸灼热,"朕想了你三年。"
沈戎指尖轻轻插入他的发间,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尾音带着点微不可闻的颤:"臣妾也……日日念着陛下。"
第二天沈戎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一直闭着眼装睡,直到身侧的人起身、吩咐内侍更衣,脚步声远走,殿门轻轻合上,她才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被褥上还残留着龙涎香混着淡酒气的味道。她坐起身,低头扫了眼自己颈间、手腕上的痕迹,面色平静。
春杏带着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娘娘,太后那边打发人来说了,等您梳洗好了,便去慈宁宫请安。"春杏一边替她绾发,一边小声提醒。
沈戎轻轻"嗯"了一声。
先帝早崩,这位太后当年抱着年幼的皇帝登基,一路斗倒了顾命大臣、平定了后宫乱局,手腕硬得很,是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人。沈戎来之前,早把这位太后的性子、喜好、忌讳背得滚瓜烂熟。
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沈戎跟着宫人往慈宁宫去。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一身暗金绣团花的袆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横在发髻上。眉眼周正,不笑的时候自带几分威严。她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沈戎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刮了一遍。
"臣妾给母后请安。"沈戎规规矩矩跪下,行三叩首的大礼,动作标准,姿态恭敬。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听说你身子素来弱,往后晨昏定省不必拘着天天来,身子要紧。"
"多谢母后体恤。"沈戎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只是礼数不能废,臣妾身子无妨,每日来给母后请安,是该做的。"
太后抬眼多看了她一眼,指尖的佛珠顿了顿。
"既然来了,就坐下说话吧。"
接下来的半盏茶功夫,太后随口问了许多话——在家时平日都做些什么,读些什么书,饮食上可有什么忌讳。每一句听着像家常,可每一句都在试探。
沈戎答着,说在家时多半看看《女诫》《内训》,偶尔翻两卷医书,想着调理身子;说性子喜静,不爱热闹,平日里也就侍弄些花草,弹弹琴。每一句都贴合沈芷"体弱、温婉、娴静"的人设。
又坐了片刻,见太后没别的吩咐,沈戎起身告退。
她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太后不大不小的声音,像是跟身边的掌事嬷嬷说的,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倒是个懂规矩的,比预想的好些。"
沈戎的脚步没停,神色也没变,稳稳地走出了慈宁宫。
坤宁宫的廊下,春杏迎上来替她拢了拢披风。
"娘娘,太后娘娘可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戎抬步往里走,"吩咐下去,往后每日的请安,都按今日的时辰来。"
"是。"
沈戎走进内殿,在窗边坐下。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可汗说的话——不要动心。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贡的碧螺春,味道清苦。
这宫里的第一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