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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赵淑妃的试探 四月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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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天气是真正暖过来了,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泼泼洒洒,姚黄魏紫压满枝头,柳絮裹着风,轻飘飘漫过宫墙,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只是边关的战事一日紧似一日,宫里人都没了赏春的心思,花再好,也只冷冷清清开着,连往日摘花戴的宫女都少了。各宫的门都关得紧紧的,连平日里最爱在园子里晃悠的周贵妃,这些日子也缩在自己宫里,不怎么出门了。
这日午后日头不烈,沈戎便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园子里慢慢踱两步,透透气。五个多月的身孕,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小腹已经隆出明显的弧度,宽松的宫装也遮不住了。
刚走到沁芳亭附近,便听得琴声悠悠飘过来,不是什么热闹的调子,缓而沉,像含着什么心事,顺着风裹着花香,散得满园都是。那琴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弹给什么人听的,又像是弹给自己听的。
走近了才看见是赵淑妃,她穿一身月白色暗纹褙子,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架着张七弦琴,指尖轻拢慢捻,几片牡丹花瓣落在琴弦上,她也没拂,任由它随着琴音轻轻颤。阳光透过亭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看着清清淡淡的,像幅水墨画。
见沈戎过来,她连忙停了手,起身福礼,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臣妾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娘娘恕罪。"
"淑妃好雅兴。"沈戎笑了笑,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踏上亭阶,"本宫只是随便走走,解解闷。你坐你的,不必拘礼。"
两人分宾主坐下,宫女奉了花茶,赵淑妃亲自提壶,给沈戎斟了一盏,茶汤上浮着两朵干茉莉,香气清浅。她斟茶的动作很稳,指尖白皙,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看着素净得很。
她目光落在沈戎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探究,还有点说不清的沉郁。那目光不重,却像带着钩子,往沈戎身上细细地扫。
"娘娘这几日气色瞧着越发好了,前儿还听太医院说,胎像稳得很。"赵淑妃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
"也就面上瞧着好。"沈戎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夜里总睡不沉,腰也酸,到底是月份大了,身子沉。"她说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指尖能感觉到孩子轻微的动静,像小鱼在水里摆尾巴。
赵淑妃沉默了会儿,手指无意识拨了下琴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她抬眼看向沈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戎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回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淑妃但说无妨。"
"是……边关的事。"赵淑妃声音又低了些,往亭外扫了一眼,见宫女都站得远,才凑近半分,压低了嗓子,"臣妾听家里人捎信说,朝中近来私下议论的人多。陛下主战,可国库粮草吃紧,各地援军又迟迟不到位,有人就……就主张暂且求和。"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飞快扫了沈戎一眼,见她神色不变,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和亲。"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亭子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戎的指尖,收紧了半分。和亲,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沈蓉。
历朝历代和亲,要么选宗室女,要么选重臣之女。镇北侯府手握重兵,沈蓉又是皇后的庶妹,身份、家世都够格,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更何况,沈蓉这些日子在宫里上蹿下跳,一心想攀龙附凤,朝中那些老臣,怕是早就盯上她了。
她瞬间便明白了赵淑妃的用意。这话哪里是随便说说,是来探她的口风。她若是护着妹妹,不肯让沈蓉去,便落了个"徇私误国"的话柄;她若是赞同,沈蓉必定恨她入骨,侯府内部先生嫌隙。打的好算盘,比周贵妃那种明着造谣的手段,阴柔多了。
赵淑妃说完,便端着茶盏,垂着眼皮,一副"臣妾只是随口一提"的模样,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沈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沈戎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语气淡得像水:"和亲与否,是陛下和朝中大臣们定的事。本宫身在后宫,不便议论朝政。"
她抬眼看向赵淑妃,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让人挑不出错处:"不过真到了那一步,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本宫身为皇后,自然以江山社稷为重,个人的私情,算得了什么。"
话说得四平八稳,半点破绽都没有,既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先把自己摘出后宫干政的嫌疑,又占住了"大义"的名头。不管赵淑妃接下来想说什么,都被她这几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赵淑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回得这么圆滑,本想挖个坑让她跳,结果她轻飘飘便绕了过去,连衣角都没沾到土。
赵淑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低头抿了口茶:"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多虑了。"
沈戎放下茶盏,扶着宫女的手慢慢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带落了几片花瓣。她垂着眼看赵淑妃,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淑妃今日的琴弹得极好,只是风大了,仔细伤了手指。时候不早,本宫先回去了。"
她说得温和,却没给赵淑妃再开口的机会,扶着宫人,慢慢腾腾地走下亭阶。五个多月的身孕,走得不快,背影却端端正正,半分慌乱都没有。
赵淑妃坐在亭中,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牡丹花丛后。她伸出手,重新搭上琴弦,"铮"的一声,琴音拔高了几分,又缓缓沉下去,余音在亭子里绕了几圈,才慢慢散去。
原以为这位皇后靠着肚子里的孩子,占着皇帝的旧情,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花瓶,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不急,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和亲的话头既然开了,就不会轻易压下去。这场暗中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亭外的风卷过,牡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红。赵淑妃坐在满地落花中,指尖拨着琴弦,琴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归于寂静。